段宇宏:半夜鸡不叫 | 一个普通中国人为家族正名的奋斗
56cunblog历史辨伪、文苑怪相 2020年5月13日 1 Minute

摘要:很多人并不认识孟令骞,但中国大陆人民,只要受过些初小教育,鲜有人不知道孟令骞的外曾祖父——“周扒皮”。几十年来,孟令骞的外曾祖父是大陆人民集体记忆中的符号化人物,与“南霸天”、“黄世仁”、“刘文彩”并列为“四大恶霸地主”。
文/段宇宏
我当时想结识孟令骞——辽宁大连的一位七零后老帅哥,纯粹被他“蚍蜉撼大树”的较劲精神所打动。孟令骞耗时五年写了一本书,跟“鸡”有关,这不,书名就是《半夜鸡不叫》,但他可不是跟“鸡”较劲,这只是一部特殊的普通中国人家族史。 说这部家族史普通,那是因为孟令骞的确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说这部家族史特殊,因为他的家族历史与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有关,而且多处涉及敏感区域。 一般人的家族史只要把家中故事娓娓道来即可,孟令骞的书不但有大量采访,还需要对国史、党史、地方史志进行考证和探寻。 孟令骞撰写这部家族史相当艰辛,外人很难全面体察,最艰辛之处并不在于查访与写作,而是太多太多“你懂的”原因,如果你不懂,我也没法一一告诉你。 很多人并不认识孟令骞,但中国大陆人民,只要受过些初小教育,鲜有人不知道孟令骞的外曾祖父——“周扒皮”。周扒皮的本名叫周春富,可他这绰号比真名还更广为人知。

根据木偶动画片改编的小人书《半夜鸡叫》。 几十年来,孟令骞的外曾祖父是大陆人民集体记忆中的符号化人物,文艺作品与各种似史非史的叙述中,周扒皮与“南霸天”、“黄世仁”、“刘文彩”并列为“四大恶霸地主”,在“新旧社会”对比的意识形态中,周扒皮是标志性人物。今天用百度和谷歌搜索“周扒皮”,那仍然算是热门的关键词^_^! 周春富显然比那三位“恶霸地主”更加出名,甚至融入我们日常生活之中。天南海北的朋友,好好回忆一下,从小到大,你身边是不是总有过绰号叫“周扒皮”的同学或同事?你在骂人时是否用过“周扒皮”这个称谓。没错,这个周扒皮就起源于孟令骞的外曾祖父。 周扒皮这一人物,来自曾经走红全国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的第九章,《高玉宝》本身是部颇为独特的作品——书名、主人公名、作者名三名同一,这样的情况的确罕见。 附着在周春富身上最为“生动”的情节就是“半夜鸡叫”,他为了催逼长工们早点下地干活,经常三更半夜趴在鸡窝上学公鸡叫唤,引起公鸡们打鸣,长工小玉宝看穿了周扒皮的伎俩,向大家揭示了真相,最后巧设妙计,将周扒皮好一顿痛打。这个情节体现“旧社会恶霸地主残酷压榨长工”,展示“劳动阶层具有大无畏反抗精神和无穷智慧”,成为经典篇章。

孟令骞近照,他曾经当过水手、国企宣传干部、都市报记者。 好吧,说到这里我可以点一下,孟令骞为家族正名之所以如此艰辛,简而言之就是他的外曾祖父是个被强行附着了太多意识形态的“符号性人物”,Understand? 作为曾经的文学青年和新闻记者,孟令骞试图探寻“半夜鸡叫没叫”、“周春富到底是何许人”、“《高玉宝》一书有什么样的创作过程”……他的书就围绕这些核心话题展开叙述,抽线剥茧进行考证。《半夜鸡不叫》不仅涉及家族史,还展现他家乡辽南地区在清末、民国、伪满、内战、土改等时代的风貌。 到底是什么促使孟令骞走上为家族正名的道路呢?说来还是跟自身经历有关,可是有类似经历的人很多,未必每个人都会做出孟令骞的抉择。真的不是每一个受过苦难与伤害的人,都愿意去追求公正和事实。还有些人走上了刷新人类三观的道路,成为奇葩,这我就不点名了,微博上大有人在啊。 孟令骞有个表姐,近年承包了一片山林,跟他通电话时告诉他准备开个“野味店”,想把店名叫作“半夜鸡叫”,孟令骞心里相当不是滋味,赶忙叫她就此打住。他有朋友跟他开玩笑:“你外曾祖父说来还挺有创意的,居然还会趴在鸡窝上学鸡叫”,孟令骞内心总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对孟令骞的这种“较真”和“敏感”持一种敬佩的态度,因为在我们的社会中,实在太缺乏追求事实与常识的较劲精神了。 孟令骞儿时喜欢在邻居的大孩子家玩,因为人家有一箱小人书,邻家大孩子经常特意给他看课本《半夜鸡叫》。他当时觉得这个故事特有意思,不认识的字还向对方请教,读到小玉宝用计痛打周扒皮时,与大孩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次,跟村里孩子吵架,那些孩子突然指着他喊“周扒皮、周扒皮”。这时他有点回过神来,突然想起,尽管邻家大孩子平时对他比较吝啬,但每次给他看《半夜鸡叫》课本时却显得格外豪爽大方,并且脸上还挂着奇怪的笑容……“自己母亲不就姓周吗?” 似乎悟出了点什么,孟令骞仓皇逃回家问母亲:“咱家是不是周扒皮”?母亲先是怔住,然后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母亲以前很少打他,孟令骞哭得很伤心,然后母亲搂住他,跟他一起哭,他明白了不少事儿。 此后孟令骞变得敏感和自卑,不敢跟别人吵架,总觉着低人一等,好像有啥把柄被别人抓在手里。

根据《半夜鸡叫》改编出版的小人书、漫画更是不是计其数。 上小学四年级时,打开新发的语文教材,他的脑袋突然大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那篇文章《半夜鸡叫》赫然出现在课本上。离这一课的时间越来越近,孟令骞有种大限将至的感觉,希望自己病倒,希望老师请假,总之,出点什么意外躲过这一劫最好。 没想到,上这课的那天,老师第一个点了他的名字,让他起来读课文,他人生中首次深刻体会到何为“五雷轰顶”。孟令骞回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含着泪水读完课文,两腮发烫,就像着火一样。那一节课老师说了什么,他已听不清楚,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他却句句入耳。同学们目睹一个“传闻”获得证实,现场见证教科书著名反面人物的后代,大家好兴奋!

这样的经历在孟令骞的成长过程中可以说屡见不鲜了,心中一大堆疑问伴随着自己长大。孟令骞成人后,当过水手、国企宣传干部、都市报记者,后来定居在大连。 时光一转眼到了2003年初,互联网兴起,孟令骞在大连地方的门户网站天健网发了篇五千余字的贴子,名为《故事和半夜鸡叫有关》,讲述母亲家族的故事。论坛一下子喧嚣起来,参与讨论者甚众,文章顿时成为热帖,形形色色的观点纷纷登场。最终,这个帖子因为涉及敏感历史而被删除。 孟令骞说:“自己的家族故事,知道一些,不过要让我把‘半夜鸡叫’有关的整个大背景和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道个明白,当时真没这个能力”。 高玉宝怎么从家乡走出去,外曾祖父的命运与时代有何关系,《半夜鸡叫》的故事如何走向全国,每一个细节的真相如何?那时孟令骞对这些事也只有一些模糊印象,似是而非的概念。他决定冷静下来,开启一个秘密行动,考证细节的真相,探寻家族的历史。打那时起,孟令骞出入于各大图书馆、档案馆、旧书市场,千方百计寻访亲戚朋友和当事人,请教史志专家;开始拼命阅读历史、政治、军事著作,甚至还学习动物学、气象学、农学知识。孟令骞这本家族史的撰写,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汗水。

人民出版社的《高玉宝》一书,《半夜鸡叫》是其中的第九章,但这个章节的影响超过了其它部分。 现在我们来说说《高玉宝》一书中的真名角色周春富是何来历。 周春富,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以前叫复县)阎店乡人,老周家也是闯关东从山东来到东北的,具体哪一年迁来,周家后人也记不清楚了;跟所有移民过一样,他们自己动手垦荒,一代代在此地繁衍生息下去。 1914年当地政府的统计数据显示,复县共有耕地1517570亩,农户46610户,87%是自种户和自种兼租种户,仅有少量农民完全靠租地为生。东北所有地区都有这个特征,地广人稀,人地关系不似中原地区那么紧张。 周家到了周春富这一辈,他只继承了几亩薄田能够果腹。周春富跟大多数中国传统农民一样,对土地有着一种深深的眷念,在他看来,其它东西都是浮财,无非过眼云烟,只有土地才是真正的保障,地里不仅能长出一家人的饭食,还能盖房子繁衍子孙。 攒钱买土地、盖房子,让家人和子孙过上殷实日子,几乎就是周春富全部的人生梦想。周春富勤俭持家,不断攒钱买地,开了几个小作坊,成为殷实之户。 1911年周春富38岁时,周春富的人生梦总算兑现——位于阎店乡黄店乡这个小村屯里的“周家大院”落成。所谓“周家大院”就是三间石头房,当年黄店乡居民大多住的还是泥草土房,只有家中殷实的农户才有石头房,而住青砖瓦房的大户都住在复县城里。 光绪二十年的时候(1889年),周春富的哥弟三人早就分家过日子,这次在老宅基上盖石头房要用到很多石材,周春富农闲时请兄弟们帮忙,或者歇工时带着大儿子从山沟里车推肩挑运回来的,起早贪黑准备了小半年,孙家屯的老丈人家也答应借钱买房屋檩柱。 虽然只是三间房,周春富却一遍遍做着规划,他希望自己将来的房子伸展出前院、中院和后院,有睡炕、厨房、仓房、农具房、碾房、磨房、畜房、饲料房、伙计房和车棚,此外有猪圈、厕所、鸡窝、柴门、大门、菜园和打谷场。那一年,周春富人生梦想初成,“周家大院”让他家成为村屯里的富裕农户,但老头子劳累得脊背有些微驼了。

这就是周富春的人生梦想——“周家大院”,土改时被分给另一个成分被划为贫农的村民,直到2006年,三间石房子还存在。站在门口,也许我们还能想像出,当年身着土布衣,一身尘土站在院子门口的周春富。 周春富老头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孟令骞在调查采访中惊奇发现,儿女们对周富春“恶评如潮”,倒是家中的长工、短工反而对他印象较好。 儿女们有这样的印象,是因为老头不仅对待他自己特别抠门儿,对家人更是吝啬。别家的女儿不上山干活,而周家却不行。周老头反对儿女们穿红戴绿,因为这样的打扮,干活肯定怕沾灰,不愿上劲儿。 碗中剩下的粉条如果吃不完,周老头要求捞出来晒干,留着下一顿吃。老头向儿女们提倡:“饭要吃八分饱,吃多了,剩下的都成臭屎”。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不能过夜,因为这样会多吃一顿饭,真不愧是“周扒皮”。 对家中的长工和短工则又不一样,周老头认为,对人家不好,人家不会好好上劲给你干活。周老头特看重农活好手,对这些人比对亲人还亲。周老头要求别人要勤俭,他自己也从不享清福,同样不分寒暑地起早摸黑干活,天天忙个没完。周春富的性格,其实是那个年代农村富裕农民身上很常见的特征。 人们读《半夜鸡叫》一类的故事,常误以为当年的长工、短工与东家是类似奴隶主与奴隶那种人身依附关系;其实在以前的中国农村,这是一种市场经济基础上的自由雇佣关系,农活多的人家常会请人帮着做工,有时候也帮别人家做工,这种互帮关系在领里、亲戚、朋友中也很普遍。 文革时,曾在周家做过长工的孔兆明,被要求上台“忆苦思甜”,揭露“剥削故事”,孔兆明讲着讲着却走了嘴:“我们当时在周家吃的是啥?吃的都是饼子,苞米粥,还有豆腐,比现在吃的好多了……当时在周家一年能挣8石粮,可养活全家”,一旁的干部见状不妙,赶紧把孔兆明拉下台。 还在内战期间,周春富曾两次被划成分,第一次被划为富农,第二次被划为双富农(因还经营小作坊),并被人用绳子蘸着水抽打而死。孟令骞近年从县档案馆获悉,1947年12月至1948年1月5日,全县在这次风暴中共处死有1900余人,后来档案馆的专题报告中,以“XXX”的符号代替。周春富死后,土改纠偏,周家最终还是被划成富农,但周家子女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总免不了被拉出来批斗,成为“运动员”。可就按当年的成分划定来说,周春富也仅是富农,绝不是“恶霸地主”。 很多年后,孟令骞得知毛泽东的家庭成分也是富农,并把此事告诉“老运动员”的姥爷(周春富的儿子周长义),姥爷感慨道“咱家待‘扛活儿’的也不薄啊……怎么会,怎么会呢,人家毛主席怎么会和咱一样成分?” 原本在中国农村,并无阶级意识,也没有地主、富农、中农、贫农这些概念,实际上这些事物全属“舶来品”。当年土改时,从方法到概念,均取法自苏联,把相关的意识、话语植入农村。中国农村原来以宗族、学识、财产、声望为根基的乡村秩序,均被阶级意识和话语所颠覆。周春富只是这场暴风骤雨运动中不幸的一个小人物,不过周老头却千万想不到,自己死后成为“恶霸地主”的典型,闻名全国。 周春富变成“恶霸地主”跟后来的《高玉宝》一书的创作过程有关,是随伴着特殊要求不断被“加工”和“拔高”。 当年在周家干过长工和短工的几个人还在世,与周家仍有来往,其中刘德义与周家交往深厚。根据他们还原出来的周春富形象,这个满身尘土,一身布衣,腰间缠着破布条的“恶霸地主”,今天走到任何一个乡镇招待所都会被轰出去,因为实在土得掉渣,看上去并不比一个乞丐强多少。周春富的生活水平搁今天,城市中一个刚工作的白领都让其相形见绌,放在当时的发达国家来看,可能只比贫困户好一些。 “战士作家”高玉宝写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1955年出版发行后,一版再版,共印行五百多万册,国内用7种少数民族文字印行,并翻译成近20种外文印行,仅汉文版就累计发行450多万册,成为1949年后文学作品发行量之最。 其中第九章《半夜鸡叫》,直到九十年代初仍是语文教科书中的重要课文,还被拍成木偶剧和课本剧。改革开放之后,五六十年代的很多作家早已沉寂,而高玉宝仍经常成为新闻人物。据统计,他被全国20多个省、市,数百个单位聘为名誉主任、顾问、德育教授、校外辅导员,在全国各地进行过4千多场报告,讲述革命故事。其中,周扒皮与半夜鸡叫自然是报告中最生动的故事,也常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高玉宝老先生向孩子们讲述“半夜鸡叫”的故事。 严格地说,这本书是高玉宝“画”出来的。1947年,正值国共内战,高玉宝从军后,仍是个文盲战士,他1948年的入党申请书便是一幅很有趣的画。中华人民国共和国建立之初,实施扫盲运动,推崇“工农兵文学”和“工农兵作家”,提倡“工农兵故事,工农兵写”,高玉宝经过识字速成班的学习后,很快脱颖而出。 1951年年底,署名为“荒草”的作者在《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文艺》报道了文盲战士高玉宝刻苦学文化和写书的事迹,《解放军文艺》还陆续刊出了高玉宝小说的部分章节,《我要读书》和《半夜鸡叫》即是其中两篇。全国的报刊杂志纷纷转载,高玉宝很快被塑造成脱盲典范,一名热情讴歌新社会的著名工农兵作家、文艺战士。 出于时代的政治需要,民国时期已成名的茅盾、巴金、曹禺等名作家,当时已写不出能体现“阶级对立,新旧社会两重天”的作品,反倒沉寂下去。随着高玉宝的走红,周扒皮也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高玉宝本人曾二十余次受到毛、周、朱、刘、邓等领导人的接见。后来多次政治运动中,《半夜鸡叫》更成为忆苦思甜,进行革命教育的经典教材。 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一些教改论文中,仍在探讨老师如何教授好《半夜鸡叫》这一课,通过文中对“周扒皮卑劣行为的形象描写”,老师要循循善诱,引导思考,向学生们“揭露地主阶级剥削、压迫的罪恶本质”,认识“长工们反剥削、反压迫、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反抗精神”。 按理说,文艺作品可以虚构,但此书人物使用真名真姓,出于政治需要被推向全国,收进教科书,并曾在苏东社会主义国家产生影响,也改变了一个家族的命运;不但作者长期坚称所写为真实,而且多年来各种新旧社会对比性质的叙述、教育、展览中,真的又被作为真实历史来看待。阎店乡乡史小组的老教师宋乃文曾告诉孟令骞,此地虽然是个穷地方,但出过名人,作家高玉宝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宋乃文说,周扒皮不能算作当地出产的“名人”,他们几个写乡史的写人记事都要找人签字确认,但周扒皮不能写进历史,因为周春富不是书中的那个“恶霸地主”。 孟令骞在调查《高玉宝》成书过程中,发现出此书背后另有真正的作者。有一次,孟令骞搜寻史料时,从古旧市场淘到最初的《高玉宝》版本,由解放军文艺从书编辑部编辑,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他发现后记中有署名为“荒草”的文章——《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这一线索。荒草到底是谁,他与《高玉宝》到底有何渊源?孟令骞开始苦苦探寻。 经过艰苦查访后,孟令骞只得到零星信息:荒草,原名郭永江,曾任《解放军文艺》副总编辑、八一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其它信息则一无所知。 曾经有两次,似乎要拨云见日了,却很快又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

郭永江,笔名荒草,《高玉宝》成书成名,跟他有非常深厚的渊源。 2005年夏天,孟令骞有了一场奇遇,他在大连逛花鸟市场时,结识一卖字的老者。攀谈之下,得知老者名为阎富学,时年90岁,精通英俄日三国语言,完全是本活的“历史宝典”。更令孟惊喜的是,阎老告之,他有一胞妹,名阎芙蓉,早年离家出走后参加四野,所嫁的丈夫名叫郭永江,有个笔名叫荒草,在《解放军文艺》干过,给高玉宝改过书…… 阎老找来一张荒草的照片,1957年在大连和他们全家的合影,照片中的荒草,怀里揽着一个小孩。荒草在建国初期负过伤,后来就提前退休了,1970年回四川老家生活。阎富学老人把荒草子女在重庆的联系方式详详细细的写给了孟令骞。 孟令骞给荒草在重庆从事档案工作的小儿子,大概就是当年荒草照片中怀里抱着那个小孩写了封信,表明了自己身份,措词谨慎而真诚,希望对方能提供一些荒草的资料,这封挂号信却久久等不到回音。 一个月后,孟令骞给阎富学老人打电话,老人没问姓名也不问来意,就在电话里像是自言自语,“没什么可提供的了,都那么多年了”……孟令骞沉默了,心想“这一定是荒草子女对我那封信的回复。” 但孟令骞还是特别感激与阎富学老人的这段奇遇,“他在时间的渡口,让我看见了荒草隔岸的身影”。阎富学老人赠予他的那本手抄本回忆录扉页上,有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梦一样的生活你会忘记吗?”孟令骞当时想,也许还是机缘不到,先顺其自然,必要时可以到重庆去寻访“荒草”。突然有天,孟令骞在网上发现一个名为“一博为快”的博客,博主是个78岁老太太,曾与郭永江是同事,也认识高玉宝;但联系上老太太后,对方回复,荒草如何帮助高玉宝改书的详情她并不了解。 线索再次中断! 直到2008年,无意间浏览到四川资阳文艺网一篇文章,孟令骞才有了重大突破,文章介绍说,《高玉宝》长篇自传体小说,前13章12万字,为资阳的作家郭永江所著。 半信半疑之下,经过一番颇费周折的联络,通过当地作协主席唐俊高介绍,最终找到了从事史志研究的作家王洪林。王洪林与郭永江生前有密切的书信来往,保存着丰富的资料。孟令骞这才详尽了解到关于“荒草”其人与《高玉宝》成书过程。 郭永江1916年出生,1940年到延安,创作歌剧《张治国》,反映八路军大生产,受到毛泽东赞扬,1951年赴朝鲜采访,后与魏巍同任解放军文艺副总编,可到四十岁就病退,70年代回故乡资阳居住,不久迁到资中,1984年居重庆,不幸于1993年去世。 郭永江临终前,在信中对王洪林说,当年《高玉宝》一书的前13章均为他所写。当时全军为配合扫盲,树立典型,让他帮高玉宝修改自传,但他觉得改不了,干脆代笔。总政文化部文艺处与出版社约定,以后每版书必附荒草《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稿酬平分。 不过在反右运动之后,郭永江的后记和名字逐渐退出再版的《高玉宝》,郭永江从“帮助修改”到“提供辅导”,最后彻底退出,均是出于当时的“形势需要”。但郭永江临终前,写信给资阳文献学会,声明《高玉宝》是他的著作。王洪林与孟令骞均感慨,荒草一生的著述颇丰,然而加一块还不如《高玉宝》有名,不过署名权却长期旁落。 关于《高玉宝》一书中的某些细节真伪,近年来有不少人撰文指出,从农学、动物学和当时农村市场关系的史实来看,书中很多细节与事实相悖,这也是周家子女、大多数长短工以及当地史志研究者的共识。周家子女和多数长短工回忆,他们印象中高玉宝并无在周家干活的经历,此事在孟令骞的书中作为重要疑点进行考证和讨论。 该来说说最著名的“半夜鸡叫”这一情节了,所谓“雄鸡一叫天下白”,人们早把公鸡打鸣当作天亮的重要标志。孟令骞为此不仅查过文献,还特地请教畜牧方面的专业人士,在书中进行了详解。“公鸡啼鸣,是青年公鸡达到性成熟的特征(童子鸡是不会啼鸣的),又是成年公鸡性活跃的愉快表现。而鸡性的成熟,由主要取决于光照的时间和强度。所以公鸡啼鸣是一种光刺激状态下的条件反射。多次反复的条件反射,又建立生物钟机制。” 孟令骞还跟技术人员亲自去做了试验。“在寂静而完全黑暗的条件下,突如其来的噪声,是一种试应激,会在心理和行为上,打破鸡的平衡状态,造成神经质(诸如惊恐不安、乱飞乱叫),产生防卫反应,而不会发出欢快的啼鸣。” 不过近年日本生物学家研究发现,如果人为制造光线,有时候甚至声音,也可以诱使公鸡打鸣,但这当中需要不少现当代的技术条件。周春富这老农民首先得不制造任何让鸡不安的动静,并且要有超一流的口技。 周春富当年肯定无法去制造最重要的因素——光线,诱使公鸡打鸣,那他会趴鸡窝学公鸡叫诱使公鸡打鸣吗?首先,当事人们都没听说过这事儿。其次,周家的长短工长期干农活,生活在以鸡打鸣作为劳作时间提示的农村,他们会连这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还需要聪明的小玉宝特意来点醒他们?

孟令骞的这本书差一点就出版了,不过…… 另外,这种做法不仅不符合常情常理,还违背周春富这个老庄稼汉的性格与利益。按照《半夜鸡叫》里的说法,周春富半夜三更趴鸡窝诱使公鸡打鸣是为了催逼大家下地干活——锄地。 我们先假设,周春富真的苦练了一流口技,又不动声色地趴在了鸡窝旁边成功诱使公鸡打鸣。可“锄地”是一项技术要求很高的农活,普通农活儿手大白天都经常错把禾苗当作杂草锄掉,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长工们去锄地,如何分清谁是杂草,谁是禾苗?周和长工们都是庄稼好手,连这点农活儿常识都没有?何况错锄了禾苗,以周春富那勤俭和抠门性格,如此严重损害利益的事儿,还不得心脏病发作。 互联网兴起后,质疑的声音泛起,高玉宝老人也声称,自己作品是所见所闻集中概括,比如他家乡有四个地主都半夜学鸡叫,写书时给集中到周扒皮身上了。他甚至还专门练就了公鸡打鸣的口技,作报告时向大家现场表演。

第二次,总算在台湾成功出版了。但我很怀疑,台湾看这本书能摸得着头脑吗?书里所说的事儿对他们的历史记忆和生活经历来说,太过陌生。 《半夜鸡不叫》一书面世,高玉宝老先生知道了孟令骞的存在,也不是很服气,找人传过话,大意是:当初我写《高玉宝》是形势需要,现在他写了这本书,咱们可以谈谈,需要我道歉我就道歉,现在很多人要替我打官司,我都劝住了,他还是个孩子啊,犯了什么错误,我都可以原谅他…… 书写成以后,出版却颇费周折,个中艰辛就不便向外人道了。其实,孟令骞也不想为难高玉宝或任何人,必竟这些都是时代与政治的产物,他只想为家族正名,讨回一点点公道。 孟令骞的家族曾遭受了那么多苦痛和委屈,到现在连个“歉意”都没收到过,作为旁观者,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给这样一个为家族正名而奋斗的普通中国人点个zan。
转自史粹公众号 来源:晚归大叔中国数字时代2019年3月19日, 8:57 上午

纪洞天:中国作家在美国给小学生讲半夜鸡叫,被当场问懵
56cunblog文苑怪相 2020年5月13日 1 Minute
转自微信公号依然劲爆 2018-12-21
原标题:“半夜鸡叫”在美国(有删减)
中国作家陈唤星到美国看望女儿,外孙听说外公来了,就对老师说,我外公是个作家,会讲故事。老师说,那好啊,就请他来学校讲故事。
外孙杰克对陈唤星说起此事,陈唤星说:“讲故事当然没问题,可我不会说英语。”杰克自告奋勇说:“不要紧,我给你当翻译。”
既然这样,老人欣然应允,思来想去半天,终于决定给美国的小学生们讲一讲当年听过无数遍的《半夜鸡叫》的故事。

来到课堂,几十个学生先是鼓掌欢迎,然后坐的坐,站的站,还有几个蹲在墙边,老人心想,这美国学生真没一点上课的样子,但入乡随俗,他只管在上面讲他的故事,外孙帮他翻译。
陈唤星老人说,地主周扒皮为了让长工们半夜起来干活,每天夜里学鸡叫,后来,聪明的长工小宝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和大家商量,第二天半夜,当周扒皮又趴在鸡窝前学鸡叫时,躲在暗处的小宝大喊“捉贼啊,捉贼啊”,长工们一拥而上,将周扒皮打了个痛快。
老人讲到这里,美国学生有的大笑,有的鼓掌。看样子,他们对这个“中国故事”还比较满意。

正当老人准备结束“中国故事”时,一位黑皮肤的男孩,突然举手示意,经过翻译老人得知,那个小男孩觉得这个故事不真实是骗人的,半夜里鸡怎么会叫呢?
作家忙说:“这是真人真事,高玉宝写在他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上。”
黑人同学说:“我养过鸡,并且对鸡做过科学观察。鸡要啼叫,必须有两个条件,一是成年的公鸡;二是要有自然光的剌激。
黎明时,就是日出前的一小时,早晨3时30分左右,这时微弱的光会剌激公鸡的视觉,才会产生啼鸣的条件反射。半夜,也就午夜12时,一片漆黑,鸡是不可能叫。不信我们可以通过科学实验来证明。”
黑人同学的发言赢得了一片掌声。
陈唤星作家的解释不但没有说服黑人学生,相反这种质疑的态度好像会传染一样,立刻就有好几位孩子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一个白人小姑娘站了起来说:“半夜,什么也看不见,长工到了地里怎么劳动,那不把庄稼都弄死了吗?如果周扒皮又提供照明设备,那生产成本就大了。如果没有照明设备,工人们只能是换个地方继续睡觉而已,周扒皮的半夜学鸡叫也就毫无意义了。”
有的孩子说,周扒皮不守信用,不诚实,一个男子汉,怎么能学公鸡叫呢?
老人忙解释说,这是小说,小说就可以虚构。
但孩子们不依不饶,虚构也不可造假!
老人又解释说,其实这个故事很真实。写这个故事的人叫高玉宝,这都是他的亲身经历,他从小当长工,只上过一个月的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这下美国学生们又嚷开了,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能写小说呢?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老人只好解释说,高玉宝的小说,是别人帮助他写的,发表时,只署了高玉宝的名字。
华裔的同学说:“周扒皮不诚实,高玉宝也不诚实,别人帮他写小说,怎么只署自己一个人的名字呢?我相信,他会用图画代替字,可是这样的稿子,出版社是出不了书的,必须有认字的人与他合作,帮他整理。可是高玉宝出了书,却不写上合作者的姓名,全部的功劳归自己一个人。太不公平了!
如果说周扒皮学鸡叫骗了几个长工,那么高玉宝就是骗了全国的读者。这本书,印了500多万册,还出了外文版,那就是还欺骗了外国读者。”
掌声,还是热烈的掌声。
这时,老师说话了:“同学们,陈作家从中国来,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我们欢送他回家休息,有什么问题以后可以再讨论。”
陈唤星如获大赦,赶紧离开了学校。他觉得自己比半夜学鸡叫的周扒皮还狼狈。
为什么中国孩子没那么多问题?
《半夜鸡叫》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个故事,故事好笑吗?好笑!故事真实吗?不真实!
认为这个故事好笑的是中国的孩子,认为这个故事不真实的是美国的孩子,这不仅折射出中美教育和文化的差异,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思考。

文学不是科学,可以虚构和夸张,但是不可以造假。
中国的教育是很反对怀疑精神的。老师们总是把学生的大脑当成了接受知识的容器,而不是点燃智慧的火把。这当然有“唯分数论”的教育理念在作怪,也有老师业务功底不扎实的原因。喜欢让学生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走,害怕节外生枝,课堂上出了乱子。
长此以往,我们就把学生的求异思维扼杀在摇篮之中,总是“防患于未然”。实际上,对学生所提问题的解答能力正体现出老师驾驭教材的熟练程度和把握课堂的睿智,对学生求知欲的漠视就是打击他们进步的积极性,最后成为学生思想不新、脑筋不活的罪魁祸首。
比如《小蝌蚪找妈妈》这一课,老师讲完后,随意问了一句“大家还有问题吗”,立即有学生站起来问:“老师,小蝌蚪找到的是她的妈妈吗?”
课文中,小蝌蚪开始没能找到妈妈是因为她与妈妈的外貌差别太大,而这正是作者的用意所在,小鱼、小乌龟与小蝌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青蛙与小蝌蚪同类,自然就是她的“妈妈”。
这篇科普短文以童话的形式写出了小蝌蚪的成长历程,朗朗上口,给人以无限的乐趣。
明白了这一点,就很好给学生解释了:“所有的青蛙都是从小蝌蚪变来的,小蝌蚪找到的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妈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敢于自己去探寻答案,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们把中国孩子缺乏创新思维的板子只打在教师身上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的教材里有很多像《半夜鸡叫》这样的奇葩文章。
比如课文《爱迪生救妈妈》,网友直呼“惊呆了”。
该篇课文讲爱迪生7岁时,妈妈得了阑尾炎,由于来不及去医院,家里灯光又昏暗,他就想出了用镜子聚光的办法,手术成功,妈妈得救了。
然而相关医学论文资料显示,医学界普遍认为世界上第一例阑尾炎手术发生在1886年,而爱迪生7岁那年是1854年。
我们过于强调弘扬主旋律,要符合时代精神,却忽视了教育要求真,求善,求美。陶行知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我们从小接受的就是标准答案,这种“绵羊教育”,很少有学生对答案本身提出质疑。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主,但头脑中早已被强加了“地主是不好的,是欺负农民的坏人”这样的观念,不然哪来“斗地主”之说呢?
先入为主的想法使我们觉得周扒皮就是那么坏,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至于“坏事”本身是否符合基本的常理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一半。
通过《半夜鸡叫》一文,我们不得不佩服,美国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