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世龙:须有大楼才能有大师?

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9月11日 11:24 人民网
引用地址 http://tech.sina.com.cn/d/2006-09-11/11241129744.shtml

评闵维方答记者问

  2006年8月25日,北大党委书记闵维方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叶渝和刘琳的采访时说:“对北大的炒作是不够公平的。”他所谓炒作是指丘成桐指称北大引进人材有假,具体说来是指北京大学引进的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按规定不能再在国外任全职教授,但实际上有些特聘教授仍在国外担任着全职。不少网友查证后点明田刚就是一个。当因此,闵维方特别向记者说了下面一段话:

   目前,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还没有建好,田刚暂时还没有全职回来,这无可厚非。从1998年开始,田刚每年都带着一批优秀的青年数学家到北大来搞数学培训班。田刚已经明确表示,一旦数学中心建好他就全职回来。数学中心建好之前,他还是按着“哑铃式”的安排。我们给他弹性,让他根据研究进度、教学科研的需要来安排时间,这边需要三四个月就三四个月,那边需要时间长一些就长一些。我们说“筑巢引凤”,你巢还没有筑好呢,就要求人家整个儿回来,实际上反而不利于他充分发挥作用。 。

  他承认了田刚在海外是全职,但说明田刚在北大并不是全职,成为北大的全职教授是要等北大给他把“巢”筑好以后,田刚这只“凤”才会飞回来。

  且不说原来北大网站上是把田刚作为全职教授来介绍的,在教育部的网站上也有记录。单就闵维方所言,“你巢还没有筑好呢,就要求人家整个儿回来,实际上反而不利于他充分发挥作用。”读后感到实在如骨鲠在喉,不得不吐。 

  因为要说起来,北大这个“巢”如以大楼为标准,原来实在不怎么样,叫做沙滩,名副其实;现在这个“巢”不错,那是亏得有燕京大学司徒雷登打下基础,但在当时,北大的大师却多于燕京,这是燕京人也承认的事实。

  那时北大也从海外引进人才。经丁文江推荐,1920年从美国聘来葛利普教授(A.W.Grabau,1870-1946)就是很成功的一例,他为北大地质系的建设和中国地质科学能迅速立于世界之林作出了重大贡献,中国地质界孙云铸、黄汲清等多位大师均出其门下。人家是接受聘任后就全身心为北大工作,26年如一日,直至1946年3月26日逝世。没有这种精神,他能成为一代宗师吗。(当时的北京大学教授会遵照他的遗愿决定将他的骨灰葬于沙滩的地质馆前,****中遭到了严重的人为破坏,现移葬在未名湖畔。)

  现在时代不同了,物质条件应该也可以准备得好一些,但大师并非得有大楼,有了大楼也并非就能产生大师这个原则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正如金钱买不来爱情,金钱也买不来大师,因为作为学术大师,必定有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

  因此我觉得作为北大的党委书记,丢去精神只讲物质,水平太低。正好现在都在宣传今年的次菲尔茨奖得奖者佩雷尔曼,看到环球时报上对他的介绍,可以看出他所处的环境条件,比北大准备的“巢”恐怕差远了。现摘录几段在下面,大家自会思考。我也就不多谈了。

  1966年,佩雷尔曼出生在列宁格勒市(现称圣彼得堡市)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妈妈是老师,爸爸是犹太人,工程师。儿时的佩雷尔曼一头卷发,是个漂亮的男孩。在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得计算着花。平凡的父母不能给他提供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却给了他一个好学的头脑。 

  佩雷尔曼在圣彼得堡有一套一居室的住房,这离他母亲的住处只需步行10分钟。在拒领这笔难以置信的巨额奖金后,为躲避前来采访的记者,他搬到了母亲那里。在母亲的“保护”下,继续过他平静的生活。 

  佩雷尔曼在研究所工作了几年就离开了那里,很多人说他是自愿离开的。不过,他的一位中学老师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她向记者透露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她说:“任何一个科研机构的研究员、副教授和教授每五年都会重新选一次。这样,佩雷尔曼就必须写一定数量的学术论文。可他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从1994年起,他就开始专心破解复杂的庞加莱猜想。为此,他丢掉了研究员的职位。当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伟大发现之后,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有意隐瞒了这个事实。” 

  离开研究所后的佩雷尔曼加入到失业者的行列。他没什么积蓄,仅有的一点钱刚够供自己和母亲的房租、出行等生活费用。几年前,有个朋友问他:“你有女朋友吗?”这位天才数学家无奈地摊开双手:“我连买音乐会票的钱都没有,什么样的姑娘会和我在一起呢?”现在,佩雷尔曼母子俩就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勉强度日。在这位老师看来,他之所以拒绝到西班牙领取“菲尔茨奖”,是因为他没有路费,而他逃避媒体也是因为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生活贫困,觉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俄罗斯学者生活窘迫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不过,佩雷尔曼在研究所的同事瓦古连科并不这样认为,他说是因为佩雷尔曼在几何研究室与同事发生争吵后,被调到了另一个研究室,但这里的研究方向和他并不对口。渐渐地,佩雷尔曼也就不来研究所了。

  [补充]文章写完后,去北大网站访问,在学校概况 >> 两院院士中发现对田刚是这样介绍的:

  田刚,1958年生,江苏南京人。1982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数学系,1984年获北京大学硕士学位,1988年获美国哈佛大学数学系博士学位,现任北京大学教授及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西蒙讲座教授。曾做为美国斯坦福,普林斯顿等大学访问教授。自1998年起,受聘为教育部“长江计划”在北京大学的特聘教授。

  与闵维方的说法相反,真使人不知是怎么回事。

陶世龙:走出认识地球的误区引言

NEWS.SOHU.COM  2004年11月09日10:37  来源:人民网

某些中国学者文人,每以中国传统文化能从事物的总体去观察,并注意人与自然协调,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而自诩;对来自西方的科学,则鄙薄为分科局部,不察整体,还与自然为敌。不如所谓“东方科学”。其实这是对自然科学特别是对地球科学不了解产生的误会。

  发生于欧洲的自然科学,开始确实曾将自然界分割研究,而有各学科之建立。但经过经验和资料的积累,认识能力提高,到18-19世纪,已不仅能从整体上而且能把时间和空间统一起来研究,地质学的建立,即其表现。地质学继哥白尼之后,突破神学的思想禁锢,到二十世纪后期,已能认识地球乃是分别由岩石、金属、大气、水和生物所构成的地球各圈层共同组成的一个巨大系统。各圈层间一刻也不停地相互作用,今天的地球面貌,只不过是这个系统暂时保持相对的平衡的结果,因而对维护人类生存环境的意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科学认识。

  遗憾的是,在中国,地质学和地球科学的知识很不普及,人类认识地球处于初级阶段产生的一些不准确观念,仍在不少人的头脑中起作用。

  中国古代是有过“天人合一”的提法,但很多时候,这个“天”并不是自然,而是超自然的神秘;有的贤哲把自然作为“天”,但由于对自然缺少考察和认识,实际上仍在做出许多违背自然规律的事。看看今日中国森林的覆盖率远低于欧洲,黄河泥沙含量之高,举世闻名,而且长江也在步黄河后尘。“天人合一”在哪里呢?再说,以为天下就是自己目光所及那个范围,自以为居天下之中,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各人自扫门前雪,这是什么对自然的总体认识?

  必须看到,因缺少对地球的科学认识而产生的一些似是而非的错误观念,至今仍很有影响,为此,我尝试从科学的角度去作一点分析评论,不当之处,欢迎指正。

从朱元璋到袁世凯 风水是帝王权贵的烫手山芋

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本是穷苦农民。因为穷,去当了和尚。传说他的父亲死后,买不起棺材,兄弟俩抬着遗体到山上找了个凹地准备埋葬,谁知赶上一场暴雨,两兄弟躲雨回来,发现尸体已被山洪带来的泥沙掩埋,也有说是山崖坍塌使这里成了个土堆,总之就埋在这里了。朱元璋当上皇帝后,风水先生就说他家祖坟的风水好,是一块可以使后人当上皇帝的风水宝地。你要问他为什么事后才说,他会说是天机不可泄露,说早了不行。   

按中国天人合一的观念,能当上皇帝的人,是天命所归。特别是朱元璋出身寒微却当了皇帝,皆因他的父亲葬在了风水宝地,这样的说法容易得到人们的认同。在历代帝王中,有关朱元璋的风水传说也特别多。但是,风水同时也是皇帝权贵的一块心病。   

因为,如果风水真有那样大的作用,能够出皇帝的风水宝地就不会只有一块,要是别人也把父母葬在这样的风水宝地里,岂不是就该别人来当皇帝?   

再者,按风水师的说法,风水是可以破坏的,譬如挖个坑道把“龙脉”切断,还有简单到在坟墓周围钉上桃木钉之类的办法。如果居心叵测的人把皇家的风水破坏了怎么办?因此当风水师说某处发现了能产生皇帝的风水宝地,就要把那里的风水破坏掉。而对皇家陵墓及其附近地区,砍柴动土是不行的,更不允许开矿。皇帝如此,下面的权势者也同样,不许动他家的风水宝地。因此风水曾经成为中国兴建铁路,开发矿藏,建立近代工业时的一大障碍。   

第三,风水师说你家的祖坟是风水宝地,因此你当上了皇帝,但如果承认他讲的话就是天机,改天他说你这里的气数已尽怎么办?事实上也确有风水师慨叹,就看个住宅的风水,是大材小用,“风水是天地之学、王者之术”。因此皇帝是不能让风水师由着性子说的。   

第四,风水长期被居于正统地位的儒家视为妖妄之术。皇帝如果是靠风水上的台,那叫得天下不正,事实上也没有。因此尽管信风水的皇帝可能不少,但公开表示自己信风水的并不多。   

信风水最有名的皇帝是宋徽宗,因好久没有生养儿子,风水师说,把汴梁城西北角的地势加高数倍,就可以有儿子了。照办后,果然得子,于是更加信风水,按风水的要求大兴土木,迷恋修道成仙,结果成为亡国之君,连同儿子宋钦宗一块儿被金兵俘虏走了。   

明清两代帝王多重视风水,明神宗朱翊钧的定陵最下功夫,从万历十二年建到十八年,花了八百万两银子,而明朝也是在他手里开始走下坡路。明十三陵据说是风水大师推荐给明成祖的,说这里风水最好,但明朝的皇帝没几个像样的,最后一位吊死在景山。   

尽管风水在中国信的人不少,但始终上不了台面。热衷于风水的人中,总少不了那些对现状不满足希望有更高前程的权贵。据学者谢仲礼先生研究,曾国藩一生经历了“不信风水——信风水——不信风水”三个阶段,什么时候信风水了呢,是他父亲去世丁忧在籍,不能做官,得在家中守孝三年的时候;当他功业有成而一个弟弟在作战中死去后,觉悟过来,但求一生平稳,不再去追求富贵功名,就不信风水了。   

有强人之称的袁世凯在被清贵族排斥回老家赋闲时,怀疑是祖坟的风水有问题,有风水师说,这里本是出大贵人之地,是他误在“龙穴”四周筑了围墙,因而“龙身受制、气脉阻塞、不能发旺、反遭挫折”。据说袁世凯听了风水师的话,拆掉围墙,后来便当上了总统。但到袁世凯帝制自为,仅当了83天皇帝就落到众叛亲离,病发而死,才活了57岁。这风水该怎样说呢。   

依我看,那些有作为的君主和有胆识的将相,是不信风水或鬼神的,因为他们对自己有信心,但这种人是少数。台湾有位风水研究者说:“历代大人物通常都信风水,但表面都不明说。”所以我说风水是帝王权贵的烫手山芋。而一般人迷信风水,也和希望天上掉馅饼差不多。

陶世龙:历史的真实比小说更精彩

2007-10-15  真积力久   阅 318  转 3(360个人图书馆保存的文本)

本文系2006/01/11 03:05am发表于建在新线博客的[五柳村之友园地] 经过641天2小时20分钟获得访问次数: 6364 ,还有5条 评论(另有1条为我的回复)。现全部保存于后。

历史的真实比小说更精彩

孙幼军*校友为北大校友黄向明和王大鹏组织编辑的《魂萦未名湖》写了篇《寻觅旧同窗》,在五柳村发出后,有网友留言说;哇,陶先生,这是篇长篇小说了,呵呵。昔日的同窗,多年以后再相逢,不胜唏嘘!!!!这是误会了,我回答:“这是真实的纪事,不是小说.是给记述往事的《魂萦未名湖》写的。作者是儿童文学作家,他的《小布头奇遇记》大受小读者欢迎。”也不胜感慨。因为生活中有许多事,其荒唐的程度,是小说家也想象不出来的,然而确实曾经甚至还在发生。有一时期曾把小说作为青年了解社会,学会生活,和接受政治教育的教科书,然而回头一看有几多真实。就靠小说来告诉人们“不能走那条路”,要“在田野上前进”,走“金光大道”给我们的教训和损失是太大了。因此我好久不再看现代的小说。我注意到写博客的不少是文学的爱好者,对此我想讲几句:

一是自己要有谋生之道,靠文学来谋生,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可能的,社会也不需要。
二是不要把小说里的事当真,更不要进去出不来,想成为里面的一个角色。
三是历史的真实(当然也包括现在)比小说更精彩。

日志评论

评论人: 飘过你的回忆
日期: July 10 2006 9:38pm
恩,老爷爷,您说的对,

评论人: 因为慈悲所以懂得
日期: April 8 2006 3:53pm
相当同意您的看法。。。。

评论人: 最毒莫若
日期: January 12 2006 7:36pm
因为有了网络,才有幸阅读到一些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史实,虽然真假无处考证,但我还是喜欢关注这些被历史刻意遗漏的部分……

我是个小说迷,虽然每次读后必愤愤然,调侃现代小说已经完全蜕化成如厕文化、情色文化,但终究难以割舍。

评论人: sltao
日期: January 11 2006 8:02pm
心雨斋 女人花 :谢谢你们的鼓励!我能作到的是有感就发.

评论人: 女人花
日期: January 11 2006 11:52am
我想看到的正是陶先生这样的文字!请先生继续!

**人: 心雨斋
日期: January 11 2006 7:09am
历史的真实比小说更精彩!
这句很有见地!

*孙幼军(1933-2015)

哈尔滨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他是中国首位安徒生奖提名者,被誉为“一代童话大师”,共发表小说10余篇,散文100篇,代表作有《小贝流浪记》《小布头奇遇记》等。详情

孙幼军写的《寻觅旧同窗》也曾在五柳村发表,但已被消失,网上搜索可见其名,不见其文。现找出保存的文稿再次发出 https://memo308.wordpress.com/2018/03/13/%e5%ad%99%e5%b9%bc%e5%86%9b%ef%bc%9a%e5%af%bb%e8%a7%85%e6%97%a7%e5%90%8c%e7%aa%97%e8%ae%b0/

许纪霖:信仰与组织——大革命和“一二·九”两代革命知识分子研究(1925—1935)

爱思想更新时间:2021-02-13 12:36:35

 【内容提要】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有创党、大革命和“一二·九”三代革命知识分子,本文着重研究的是后两代知识分子走向革命的个人背景和心路历程。家庭、学校和童年经历是影响读书人趋向激进的重要因素,而重大历史事件,特别是暴力流血事件则是激发知识分子投身运动的催化剂。除了外部条件,知识分子趋向革命还具有四种内在的精神气质:追求自由的个人英雄主义、革命加恋爱的浪漫主义、对底层民众同情与怜悯的民粹主义和痛恨外国列强的民族主义。而在各种主义与政党争夺青年的竞争之中,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共产党之所以能够胜出,乃是其独特的信仰力和组织力,让革命知识分子获得了一种认知世界的方法、值得献身的信仰和团契生活的“家”。不过,列宁式布尔什维克政党要求具有无政府主义散漫倾向的文人改造为服从严密纪律的组织人,这又与其原先的个人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气质产生了内在的冲突。

   

   1949年之前的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曾经有三代典型的革命知识分子,第一代是“五四”时期的创党知识分子,第二代是大革命失败前后的大革命知识分子,第三代是抗战爆发前后的“一二·九”知识分子。政治与文化层面的知识分子的代际更替,虽然取决于年龄的差异,但更重要的是同政治与文化的时代氛围有关,特别是某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三代革命知识分子,显然定位于现代中国历史上的三个重大的历史转折点:1919年的五四运动、1925—1927年的国民大革命和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由此形成创党、大革命和“一二·九”这三代革命知识分子。

   关于创党知识分子,笔者已经有专文论述,本文将重点讨论大革命与“一二·九”两代知识分子。从年龄结构而言,他们差距仅在十岁左右,也共享大的政治文化背景,两代人有许多共同点,但他们的家庭背景和走上革命道路的动机是有微妙差别的。本文将通过比较两代革命知识分子的异同,着重探讨这些重要的问题:什么样的知识分子会走上革命的道路?这与他们的家庭背景、少年经历和早年心理有什么关系?影响他们成为左翼青年的是什么样的学校、社群和老师?知识分子具有什么样的内在气质,最容易成为革命者?为什么中共的信仰力和组织力,对他们构成了巨大的神魅性?革命知识分子身上天然具有反权威、反束缚的无政府主义倾向,又如何与布尔什维克的党性构成了紧张与冲突,最后走上了自我改造之路?

  

   一、家庭与少年经历

   在同一个时代氛围生长的青年知识分子,为什么后来会发生分化,有的成为自由主义者,而有的走上革命道路?关于这个问题,自然受制于众多思想、社会和政治的因素,但是早年的家庭出身和少年经历并非是不重要的。一个人成年以后的人格,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在他的少年时代,就已经被打下了深刻的烙印。

   革命知识分子大多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虽然笔者没有做过量化统计,但以接触到的大量个案,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破落的富家子弟出身。

   贫家子弟也会参加革命,那是“两把菜刀闹革命”,并非读书人出身。在革命知识分子当中,虽然也有来自底层的贫寒家庭,但人数不多,不具有典范的意义。而一般的富家子弟,家里早就为他们安排好锦绣前程,或者出国读书,或者在国内名校深造,通常很少自弃前途,选择有巨大风险的革命事业。一直要等到九一八事变以后国破家亡,特别是“一二·九”运动的刺激,华北之大,再也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富家子弟们,才出现大规模的投身抗日、走上革命之路的群体性现象,这就是“一二·九”一代知识分子。但在这之前,这种群体性现象并不存在。

   那么,为什么是破落的富家子弟最容易成为激进的左翼知识分子呢?鲁迅曾经说过一句沉痛的话:“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堕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歧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祖上曾经阔过,然后家道中落,从上层跌落,与平民为伍,从此饱受家族和乡人由奉承到奚落的态度变化,那种心理落差,不要说大人,连小孩都有世态炎凉的感受。在各种失落、愤懑之中,最容易培育出极端的性格和革命的情绪。

   与鲁迅同时代的读书人瞿秋白,出身于常州城里出了名的官宦世家,然而传到瞿秋白父亲一辈,开始家道中落,家里渐渐坐吃山空,债台高筑。母亲在他17岁那年的正月初五自杀而死。年轻的瞿秋白因此受到极大的刺激。在他看来,这不是他个人与家庭的悲剧,而是整个旧士大夫阶级的没落。这个在传统社会最为富贵、最有尊严的特权阶级,到了清末民初,已经全然沉没:科举制度的废除,让其不再有繁衍的空间;社会结构的改变,新兴工商阶级的崛起,让乡村的士绅们脸面扫尽,只落得一个“穷”,被驱逐到庞大的游民阶级队伍之中。瞿秋白后来说:“我的诞生地,就在这颠危簸荡的社会组织中破产的‘士的阶级’之一家族里,这种最畸形的社会地位,濒于破产死灭的一种病的状态,绝对和我心灵的‘内在要求’相矛盾,于是痛,苦,愁,惨,与我生以俱来。”

   不惟“五四”一代激进知识分子如此,后来的两代革命知识分子当中,亦多为破落的富家子弟。瞿秋白在上海大学的学生丁玲,原先出身于湖南常德安福县(今临澧县)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但丁玲的父亲是个纨绔子弟,分家之后,坐吃山空,给丁玲留下的印象总是躺在床榻上抽鸦片。丁玲晚年回忆说:“总是讲蒋家(丁玲原名蒋伟——笔者注)过去怎么样显赫,有钱有势,有派头,可是我眼睛看见的,身临其境的,都是破败不堪,都是世态炎凉。”对于家庭的阴暗记忆,让丁玲的心里“燃起了一盆火”,她承认:“我走向革命,就是从这一盆火出发的”。温馨的小家庭多会孕育出充满爱心和宽容的自由知识分子,而封建的大家族更容易造就叛逆的革命者。丁玲与冰心是20世纪30年代初最出名的女作家,一个内心充满着苦闷、仇恨和激愤,另一个笔下流淌着童心、温馨和爱意,她们两个截然不同的写作风格显然与不同的家庭氛围有着密切的关系。

   以小说《青春之歌》而出名的女作家杨沫出身于京城名门,父亲是私立商科大学新华大学校长,很会经商赚钱,但娶了好几个小妾,父母亲因此而经常吵架,和子女形同陌路,不闻不问。杨沫、白杨(著名左翼电影演员)几个孩子如同孤儿一般,衣衫褴褛,浑身长满虱子,整天与街头捡煤渣的流浪儿混在一起。杨沫渴望温馨的家,渴望爱,先是与北大学生张中行同居,但内心充满着骚动不安。有着波西米亚气质的杨沫,不满足于市民阶级的安逸生活,她的儿子老鬼如此描述:“她渴望投身到一个伟大运动中,给自己的生命注入价值,即使危险丛生,也比这种灰色平庸的小布尔乔亚生活有意思”。最后杨沫离开了张中行,加入了革命队伍,找到了一个热血沸腾的“新家”。

   与杨沫的经历相仿,在“一二·九”之后就加入中共,后来脱党以独立研究中共党史而闻名的司马璐,他的母亲是江苏海安的富家千金,与当地的名医私通,生下了司马璐之后,含愧吞金自杀。司马璐被另一家马姓的大户收养,但家族开会,宣布司马璐不是马家人,不得继承家产,不得入马家祠堂。司马璐12岁就外出当学徒,后来在街头流浪,但喜欢读书看报。他要饭的时候,还要讨旧书旧报纸阅读,街坊觉得他是一个“小疯子”。后来他到了镇江,进入由左派人士主办的“私立镇江流通图书馆”,与左翼青年组织读书会,读了大量红色书籍,感觉终于找到了家。抗战前夕,他在上海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对着镰刀斧头的党旗宣誓的时候,司马璐兴奋极了:“我从小是个孤儿没有家,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家’了,我现在是属于革命,属于党的儿女,党就是我们的大家庭啊!”司马璐参加革命的心理动力,显然与少年时期那段被两个家庭抛弃的孤儿经历有关。他流浪街头的时候连流浪狗都要欺负他,他一直想找到自己的“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给他生存力量和生活意义的“家”。心理上的孤苦伶仃、对温暖共同体的热切渴望,正是流浪读书人纷纷投入革命怀抱的原因所在。

   除了家道中落之外,还有两个家庭的因素很能刺激少年走向性格偏激乃至革命,这就是反抗父权与逃避包办婚姻。不少革命者的少年时代,都有一个残暴的父亲。从东北来到上海的左翼作家萧红、萧军夫妇,之所以会走到一起,除了文学的爱好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经历:童年时缺少父母之爱。萧军的母亲在生下他7个月的时候,就因为丈夫的家暴而吞食鸦片自杀,临死前也往小萧军嘴里塞了许多鸦片,但他竟然活了过来。懂事以后,萧军想念母亲,痛恨父亲,“在我那时的观念中,不独母亲这两个字的意义是与我无关的,‘父亲’这两个字的意义也是与我无关的”。坏脾气的父亲经常毒打他,他的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从小萌生了反抗的精神和与父亲同样的极端性格,内心充满了复仇愿望:“一颗小小的复仇的灵魂,它开始由柔软到坚硬,由晦暗到晶明,在我的血液中被滋养,被壮大起来”。萧红也是母亲早逝,继母对她冷漠,父亲经常训斥她,唯有年老的祖父宠爱她,因而家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而冷漠的存在,她早早就有出走的愿望,渴望得到男人的爱,有家庭的庇护和温暖。这也让她后来的感情生活跌宕起伏,屡遭不幸。

   渴望爱,渴望被关怀,渴望一个高大的,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父亲”,这都是这些精神孤儿后来为共产党吸引、热切加入组织的早年心理动因。组织是家庭的替代物,领袖就是“精神的父亲”。何其芳出身于四川万县的富贵大族,父亲教育儿女的方式简单而粗暴,稍有不从或过错,便是打骂。何其芳因此从小性格压抑,有无可名状的孤独感,因为父爱的缺席,内心一直有强烈的“寻父”情结。他到延安以后,第一次见到毛泽东,便被有着强大精神魅力的领袖所吸引,从此崇拜得五体投地,视毛泽东为“精神的父亲”,这无疑与他少年时代的父爱缺失有密切的关系。

   除了反抗父权,另一个因素是逃避包办婚姻。传统的婚姻,是为家族娶妻嫁汉,与个人的感情无关。这一持续了二三千年的包办婚姻到了“五四”时期,终于让追求个人自由的年轻一代无法接受。像鲁迅、胡适这代知识分子,因为人格深处观念与行为的分裂,虽然内心抵触,在现实中依然迈不出反抗父母之命这一步,但深受他们观念启蒙的学生一代就任性了许多。他们是行动的一代人,自由首先意味着恋爱自由,革命也是从家庭革命开始。冯雪峰出身于义乌普通的农户家庭,父亲性格暴躁,经常对他拳打脚踢,逼他干农活。对他刺激最深的,是他15岁的时候,家里领进了一个13岁的童养媳。每次冯雪峰从学校返家,就痛苦万分。18岁的时候,他考进杭州的浙江一师(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终于逃离家庭,后来找到了新的家:革命组织。

   蒋光慈和张闻天也有着与冯雪峰类似的经历。在蒋光慈很小的时候,家里就为他找了一个童养媳,他在新思想的洗礼下,为反抗“没有爱情的婚姻”而出走,最后投身于革命。而张闻天在18岁那年从学校回家,母亲告诉他为他订好了亲事,新娘是邻村的姑娘。张闻天拼命抵抗,对母亲吼叫:“你要娶媳妇的话,就不要我这个儿子;你要我这个儿子的话,就不要娶媳妇!”母亲含泪回答:“我两个都要!你是我养大的,你忍心不要我,不要你的娘吗?”张闻天的反抗没有成功,但他像蒋光慈一样,因此与家庭决裂。他们后来加入革命,最初的动因竟然都是逃避,消极地反抗传统婚姻,寻找自己的真爱。革命是崇高的,通向那条神圣之路的起点,有时候却是世俗的、卑微的,充满了个人命运的偶然性。

  

   二、学校、学潮与运动

如果说家庭环境与少年遭遇是读书人走向革命的第一个环节的话,那么第二个环节便是在什么样的学校求学了。民国二年(1913年)以后,中国建立了西方式的学校体制,这是一个等级性的金字塔结构。简单而言,最顶尖的是欧美和日本高校,学成归来的洋学生最受社会重视,可以进入学术、文化和商界的最顶层。其次是国内著名的国立和教会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南开大学、圣约翰大学、交通大学等等,那是富家子弟云集之地。第三层次是沿海沿江一带良莠不齐的私立大学,只要交得起学费,皆可进入,入学的多,毕业的少。最低的层次是各省二三线城市的师范学校。

   进入第一和第二层次的富家子弟,在大革命时期很少与革命有缘,他们一直要到九一八事变以后,特别是“一二·九”运动当中,在抗日救国的刺激之下,才走出象牙塔。第三层次的私立大学当中,则是鱼龙混杂,很多是中产家庭背景的世俗、功利的布尔乔亚,不问政治,专注于学一门本领,拿一张文凭,以后到社会上混口饭吃。也有革命者暂时栖身于此,比如周扬、邓拓、汪道涵、王元化等都曾为光华大学、大夏大学的学生。而真正的革命温床,是第四层次的地方师范学校。“五四”时期的浙江一师、湖南一师(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都是著名的红色摇篮,在新思潮和大学潮的刺激下,贡献了两个革命知识分子群体。浙江一师有施存统、俞秀松、宣中华、杨贤江、汪寿华、冯雪峰、柔石等,湖南一师有毛泽东、蔡和森、任弼时等。而著名左翼作家沙汀、艾芜都是四川一师(四川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同学。

   如果说在高层的著名学府中是“天才成群结队而来”,那么在底层的师范学校当中,则是“革命者成群结队出现”。革命知识分子多出自破落的富家子弟。既然是富家,总是望子成龙,希望他们能够进入学校深造,但因为破落了,不要说送儿子留洋镀金,连大学的学费也负担不起,只能在免学费,又有生活费的师范学校将就。在“五四”和大革命时期,各地师范学校所云集的,多是这样一批有远大志向却又身处教育体制底层的怀才不遇的青年学生。他们为新思潮的春风所吹拂,心灵已经打开,渴望到新的世界去生活、发展,自由飞翔,但所处的二三线城市又依然是那样地封闭、保守,而个人前途茫茫,看不到进入体制、往上浮动的希望,于是内心充满了失落、苦闷和愤恨。许多师范生一旦毕业,即面临失业,他们在城市留不住,城市没有他们的位置,他们又不甘回到乡村,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乡村教师,于是这群人就成了被体制抛离的“多余人”。在郁达夫看来,“零余者”(多余人)就是被高等教育“割势”后的一群人。

   在19世纪的俄国,“多余人”多是贵族知识分子。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满黑暗的现实;在上层社会衣食无忧,又同情底层的劳苦民众,有敏锐的感觉,又怯于实际的行动。于是,他们自叹成为苦闷忧郁的“多余人”。但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的“多余人”多是贫家子弟或者是破落的富家子弟,徒有高尚的理想和远大的志向,却命运不济,挣扎于体制的底层。他们向上浮动无望,向下发展又不甘心,幻想一夜之间发生巨变,将颠倒的世界颠倒过来,这就为他们成为革命者提供了心理的基础和行动的动力。如果说俄国的“多余人”多是赫尔岑、屠格涅夫这样的“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那么中国革命中的“多余人”则不愿意仅仅停留于思考,他们要行动,要投入革命的大洪流,以行动颠覆不公平的现实世界,从而改变个人的命运。

   这批被正式教育体制“割势”的“多余人”,除了云集在各省的师范学校之外,在大革命前夕,纷纷投奔两所学校:黄埔军校和上海大学。当年有“武有黄埔,文有上大”之称,这两所学校为国共两党培养了大批文官武将,也是1925年国民大革命的人才摇篮。

   先说黄埔军校。在广州的黄埔前六期的学生除个别有大学背景外,大部分都是小学毕业,或在中学读过几年书,然后经由各种社会关系介绍来报考黄埔军校,基本都是中小知识分子。从家庭背景来看,有的学生来自书香门第,有的是城镇居民,有的是乡绅子弟,但大部分是农民的孩子,而且很多来自中下等生活水平的家庭,甚至有一小部分家庭贫困,生活艰难。黄埔军校的学生可以说是“有些知识但又没有充分知识”的学员,基本来自社会底层。他们处于权力与文化的边缘,介于知识分子与大众之间,有知识又接近社会,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接地气”。他们更容易有革命性,也更容易与他们要发动的对象——工人与农民打成一片。并非巧合的是,黄埔军校是1924年创办的,在其前一年,北方著名的保定军校停办了,大批知识分子纷纷南下到黄埔从军。这样一来导致南北方失衡,北洋政府很难再争取到优秀的年轻人。而大革命期间的广州可以说是“学生的广州”,国民政府中的领导者多数也是学生出身,因而被称为“学生的政府”,南方军队也被称为“学生的军队”。

   上海大学原为私立东南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在1922年被国共合作的国民党接管,成为大革命时期革命干部的摇篮。表面来看,上海大学与同时期的大夏大学、光华大学、复旦大学和大同大学没有区别,都被讥讽为“野鸡大学”,但因为教员当中许多是国共两党著名的理论家和知识分子,如邵力子、叶楚伧、李达、李汉俊、陈望道、瞿秋白、蒋光慈、施存统、蔡和森、邓中夏、恽代英、张太雷等。他们在上海大学特别是社会科学系里面开设了大量马克思主义的课程,这些以“社会科学”为名目的课程,比如唯物辩证法、社会进化史、社会主义革命史等等,为那些刚刚从内地二三线城市走出来的涉世不深、三观迷茫的青年学生,提供了一个明确的世界观和历史观。更重要的是,上海大学是一个充满了共同信仰、情感和行动的紧密共同体,与那些有着严格等级,缺乏感情,只是冷冰冰地传授知识的大学(比如很有名的圣约翰大学)迥然不同。上海大学虽然在民国高等教育史上完全属于另类,但它最成功之处,犹如古代儒家士大夫所主办的书院,不是纯粹地传授知识或者贩卖谋生本领,而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共同体,凭借特殊的信仰力和组织力,吸引了这些被正式教育体制“割势”的“多余人”,使他们有强烈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师生之间、学生之间也有同志般甚至恋人般的情感。这个当年似乎毫不起眼的弄堂大学,像一座红色的大熔炉,熏陶出一批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和左翼作家。

   上海大学在大革命失败以后即被关闭,但许多激进的左翼青年有了另一所同样在上海的聚集之地:国立劳动大学。这所大学是由国民党元老易培基创办,得到了蔡元培、吴稚晖、李石曾和张静江等国民党四大元老的支持,初衷为实践半工半读、互助进步的无政府主义理想。由于免交学费而且提供膳宿,所以吸引的学生亦多是被正式教育体制“割势”的“多余人”。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激进青年聚集在劳动大学,有共同的浪漫理想和政治追求,图书馆里又有许多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包括马克思主义的进步书籍,于是不期而然地成为培养共产党人的秘密温床。其实,从无政府主义到马克思主义,只是一步之遥,中共的创党知识分子,当年大都是从无政府主义向前跨越一步,成为马克思主义的。劳动大学的许多学生,也是如此。后来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党组书记徐懋庸当年就是在劳动大学读书走向革命的,而许涤新、彭柏山等人组织了“社会科学研究会”,研读马列主义理论,后来都加入了共产党。之所以“革命者成群结队而来”,正是因为有浙江一师、湖南一师、上海大学、劳动大学这些凝聚、熏陶激进青年的大熔炉,让那些从边缘城镇和内地乡村来的破落的富家子弟与底层读书人,通过阅读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和马列书籍,一步步走上革命之路。

   学校只是凝聚激进青年的第一步,第二步是需要将激进的理想付诸行动,这就是学潮。五四爱国运动的成功,使得无论是学界,还是社会都产生了“学生神圣”“学生万能”的观念,从此各种学潮在全国各地此起彼伏,没有停歇过。从1919年到1928年,全国共发生了248起学潮,1922年和1925年是两个高峰点。根据陈永发的研究分类,这些学潮按照抗议的对象,有下列几种类型:第一,反对本校的校长和顽固派老师,或者不满某些政策措施;第二,反对本地垄断教育的地方保守派精英;第三,反对中央或地方军阀统治;第四,反对帝国主义,包括检查日货、反基督教运动、收回教育权运动。这些学潮,都是后来五卅运动的预演,大革命时期的知识分子不少都有领导和参与“五四”和后“五四”学潮的经历,可以说是在学潮中成长起来的一代。比如,1923年第四届全国学生联合会的两位评议会秘书夏曦和黄日葵,不久都加入了中共;而领导浙江五四学生运动的宣中华和徐白民,后来也成为共产党人。左翼作家艾芜和沙汀在“五四”后都是四川一师的学生,经常参与各种学潮和请愿运动。为了争取教育经费,四川一师的学生向省议会请愿,还闯进了副议长熊晓岩家里,沙汀抱起了他家的大花瓶砸碎了他家的穿衣镜。艾芜后来回忆说:“我们当时认为青年最有希望。所以沙汀在学校取名杨只青,即只有青年才有前途的意思”。

   中共早期是一个以中小知识分子为主体的政党,尤其以青年学生居多,“发展组织很难逾越他们日常接触和熟悉的知识分子圈,他们凭藉在文化、学术和教育界所拥有的资源,尤其是在新文化运动中形成的人际网络和社团关系寻找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因此,大革命时期的中共基层组织,充满了“学生气”,具有很强的同质性,相互之间以“同学”称呼,党员互称为“大学同学”,团员互称为“中学同学”,连中共上海区委组织部在向下级组织发通告时,抬头也是“各级校部同学们”!

   各地零散的、目标不一的学潮本身并不能直接酝酿成全国性的革命运动,要由量变到质变,最后形成运动高潮,需要某个暴力流血事件的刺激。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国民大革命不更早出现,而是爆发在1925—1926年,恰恰是因为“五卅”和“三一八”两个惨案中“血”的强度刺激。有两段对惨案的现场记录很具代表性。

   第一段是在上海的叶圣陶写于“五卅”第二天的《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他赶到老闸捕房去参拜同胞的血迹,发现已经被仇人的水龙头和当晚的大雨冲得光光。叶圣陶愤怒地写道:“不要紧,我想,血曾经淌在这块地方,总有渗入这块土里的吧。那就行了,这块土是血的土,血是我们的伙伴的血,还不够是一课严重的功课么?血灌溉着,血滋润着,将会看到血的花开在这里,血的果结在这里”。叶圣陶后来写的小说《倪焕之》,将自己在“五卅”前后的心路历程和不敢实现的幻想投影在主人公身上,倪焕之在“五卅”现场目睹了血被冲走之后,决然放弃了教育救国的旧梦,投身街头演讲,走上了革命道路。

   另一段是在北京的朱自清对“三一八”惨案的亲身经历的描述。他在《执政府大屠杀记》中写道:“这回的屠杀,死伤之多,过于五卅事件,而且是‘同胞的枪弹’,我们将何以间执别人之口!而且在首都的堂堂执政府之前,光天化日之下,屠杀之不足,继之以抢劫,剥尸,这种种兽行,段祺瑞等固可行之而不恤,但我们国民有此无脸的政府,又何以自容于世界!”悲愤之余,朱自清感到无路可走,但又不想回避,只能严肃地问自己: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该怎么办?朱自清与叶圣陶一样,都是温和的、中间派大知识分子,他们目睹屠杀和鲜血,心灵受到极大的刺激,虽然没有就此走向革命,却与外国列强和军阀政府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而激进的青年知识分子,更是义愤填膺了。“五卅”发生的时候,柔石正在北京求学,他在日记里写道:“五卅!五卅!别人的血是何等沸!而我却没有帮她出过一颗汗过!……他们结队呼喊着走,而我却独自冷冷静静地区徘徊,好似亡了国,都不相干似的,我好算国民么?惭愧,惭愧!”正是这份羞愧感,让青年柔石日趋激进,后来成为左翼作家。

“五卅”和“三一八”的血,一个发生在上海,一个发生在北京,在这两个中国最大的都市街头所流淌的鲜血,让原来沉浸在思想启蒙和社会改造的“五四”知识分子愤怒和绝望,为“血”所唤醒的他们,不再寄希望于漫长的改良之路,相信要解决迫在眉睫的救亡,唯有从思想与社会转向政治,加入反帝反军阀的政治革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由此改变中国人是冷血动物的看法。瞿秋白在五卅惨案之后刊印了一份新报纸,报名就叫《热血日报》。他在发刊词中说:“洋奴、冷血,这是一般舆论说加于上海人的徽号了!可是现在全上海市民的热血,已被外人的枪弹烧得沸腾到了顶点了!……创造世界文化的是热的血和冷的铁,现世界强者占有冷的铁,而我们弱者只有热的血,然而我们心中果然有热的血,不愁将来手中没有冷的铁,热的血一旦得着冷的铁,便是强者之末运”。几乎与此同时,在风景宜人的白马湖教书的朱自清,一反往常的冲淡平和,疾笔写下了著名的《血歌》,短促的、跳跃的句子如同狂风、急雨、鼓点:“血是红的!/血是热的!/血是长流的!/中国人的血!/都是兄弟们!/起哟!起哟!”

   即使不在“五卅”或“三一八”现场的外省青年,也会被大革命的情绪所感染。杭州的中学生王凡西,最初是一个相信胡适点滴改良的温和青年,一心想研究学问,看不起那些政治上活跃,但成绩不好的激进同学。但后来他承认“五卅运动却给了我一个激烈的与决定性的转变”。上海学生联合会的代表到杭州来宣讲发动民众,本来正处于毕业考试关键时刻的王凡西,热血也沸腾起来,参加了杭州学生会的工作,整整两个月,忙于爱国运动,“大时代中炽烈的大斗争,像只巨大的熔炉一样,把投入者身上一切不合适的思想和感情于顷情间焚化了,……我很快懂得了,所谓‘为学问而学问’的说法是多么地虚伪,真正学问应该和行动相结合,为行动来服务的”。一旦走上了政治这条路,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后来去了莫斯科东方大学,成为职业革命家。

   五四运动前期的中心是启蒙,后期是社会改造,然而“五卅”以后,启蒙与改造的无力感,被一种亢奋的政治热情所替代,这种政治热情,与民国初年以议会民主制为中心的政治参与迥然不同,它不是少数精英阶层的欲望,而变成了以学生和青年知识分子为中心的底层运动,后来随着北伐的展开,又动员了更底层的工人和农民。但无论如何,国民大革命中心舞台的活跃者,无论是工农运动的动员者,还是北伐军里面的骨干,几乎都是国共两党的新鲜血液——在革命中日趋激进的青年知识分子。

   如果说大革命一代知识分子受到的刺激是“五卅”和“三一八”的“血”,那么“一二·九”一代革命者则为亡国灭种的九一八事变和华北事变所激愤。东北的沦陷,首先让东北的知识分子感到了切肤之痛,他们流亡到关内,投身于各种救亡活动当中。作家端木蕻良在南开中学读书,在九一八事变后不久就在学校组织了“抗日救国会”,还当众怒斥了前来学校讲话的天津市市长,结果他被学校开除了。另一位作家萧军写作了描写东北抗日武装的小说《八月的乡村》,因为他是东北人,对日本人的侵略刻骨仇恨,以后加入革命皆由爱国情绪点燃。即使不是东北人,北平不少有热血的知识分子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也骚动不安。在清华读书的吴晗写信给自己的恩师胡适,倾诉内心的愤懑。他以异常激烈的语调抨击了在国难面前“卑鄙无耻、丧心病狂的政府”和“麻木不仁、浑浑噩噩的国民”,说:“看着人家出卖你的父母兄弟,听着若干千万同胞的被屠宰的哭声,成天所见到的消息又只是‘屈服’、‘退让’,假使自己还是个人,胸膛中还有一点热血还在着的时候,这苦痛如何能忍受!”

   在大革命一代知识分子当中,多为破落的富家子弟或贫家子弟,除了周扬等个别人之外,鲜有正当发达的富商或官宦子弟参加革命的。第一代创党知识分子当中有很多出身于北京大学,但在大革命时期,北大并非革命者的主要贡献地,与上海大学远远不能相比。王凡西在1925—1926年间是北大中共支部领导之一,他发现北大校园里面“乱党”不多,1300名学生里面,革命同志只有二三十人。但九一八事变,特别是华北事变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二·九”一代革命者当中,有很多人出身于富家官宦子弟。大革命洪流中的学生,基本出身于上海大学、黄埔军校、师范学校这些教育体制的边缘部分,但“一二·九”学生运动的主力,已经是燕京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学校等这些中国顶级的高级学府,而这些顶级学府,很少贫寒子弟,仅学费一项,就将他们拒之于门外。瞿秋白当年到北京,首选是考北京大学,但家道的衰落让他付不起那笔昂贵的学费,不得已他只能进入膳食全包、学费全免的俄文专修馆,因此阴差阳错,后来成为共产党的领袖。像燕京、清华、北大、南开,里面多是衣食无忧甚至准备出国深造的富二代、官二代。本来他们有辉煌的前程,为什么会冒险加入抗日运动,继而成为革命者呢?

   显然,富二代、官二代走出书斋,投身抗日运动,与大革命一代全然不同,不是因为对个人前途的绝望或社会黑暗的不满,而是对亡国危机的深刻忧虑。天津豪门子弟叶笃庄在南开学校读书,父亲早就安排好了他的前途,希望他以后学理工科,在乱世里面有一口太平饭可以吃。但九一八事变之后,叶笃庄挺身而出,担任了学生会秘书长,多次参加抗议日本的学潮。代理校长张彭春找他谈话,劝他“不要跟着‘赤色分子’跑”。但他不听,又偷偷读了一些马列主义的红色书籍,思想日益左倾。高三毕业的时候,按照他门门功课得“A”的优异成绩,是可以直接进入燕京大学的。他准备大学毕业以后参加革命,到农村去发动农民,于是与好几个有同样想法的南开富家子弟一起进入了中央大学农学院。当年在这些名牌大学里面参加抗日运动的,大多是成绩优异的学生。这些优等生,继承了“五四”的精神血脉,不仅视野宽广,而且有家国情怀。据韦君宜回忆,1982年一位在美国的华人科学家承认:“我是‘一二九’那时候的学生,说老实话我当时在学校只是一个中等的学生,一点也不出色。真正出色的,聪明能干、崭露头角的,是那些当时参加运动投奔了革命的同学。如果他们不干革命而来这里学习,那成就不知要比我这类人高多少倍!”

   韦君宜的父亲是技术专家出身的铁路局长,一直希望送聪明过人的女儿到美国留学。在清华哲学系求学的韦君宜,拜金岳霖、冯友兰为师,也喜欢纯粹的哲学。但在“一二·九”运动当中,学生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政府的报纸行却对爱国运动只字不许提。她后来回忆说:“政府不支持爱国,只有共产党才说必须抗日,左派刊物高呼支持学生的抗日运动。愚蠢的日本帝国主义和国民党政府,共同把我这样的青年推到了共产党的旗帜之下”。年轻的韦君宜放弃了学哲学的快乐和出国留学的大好前程,参加了革命。

   影响年轻学生思想激进的重要因素,除了政府不抗日、共产党抗日之外,还有学生们阅读了左翼作家的作品。鲁迅、茅盾、丁玲、巴金等人的作品,像一把把火,燃烧了他们的内心。在“一二·九”运动的时候,王元化还只是北平的中学生,但他疯狂地迷恋、崇拜鲁迅。在卢沟桥事变南下逃难时,他什么也没有带,只是冒着生命危险,把一帧自己手绘的鲁迅肖像放在贴胸的口袋中,在日本人的刺刀之下逃离了北平。除了中国的左翼作家,俄国19世纪人道主义文学和苏联时期的左翼文学也对青年学生起到革命性影响。刘白羽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在他小的时候父亲带着姨太太离家出走,他只能跟随母亲寄人篱下,备受白眼。在北平一中读书期间,图书馆主任思想进步,买了许多俄苏文学作品。刘白羽非常喜欢契诃夫,其笔下小人物的悲催命运让他深有共鸣。有一天,他读到了苏联小说《铁流》,深受打动,后来回忆说:“我当时只是一个朦朦胧胧对革命向往的人,但正是《铁流》里,我看到一幅新世界悲而壮的图像。我听到一曲悲而壮的歌声,《铁流》点燃了我年轻的心灵的火焰”。

   在上海的女青年朱微明参加革命,也是被一本高尔基的《母亲》点燃。她后来对女儿说:“我在书里看见了自己的童年,我完全被小说征服了。我确实感到,只有干革命才是我的出路。你外婆说的穷秀才寒窗十年的故事,刹那间变得愚不可及,我觉得必须像陈日蒙那样,走出自己的旧生活”。她提到的陈日蒙,是一个大资本家的女儿,常常介绍一些苏联小说让朱微明看,说:“我们读了那么多书,是为了什么?我们就是要寻找到一条光明大道。我们一起上延安去,去寻找共产党!只有共产党是真心在救中国,在为大多数人谋求利益。”

   “一二·九”运动前后,在中国政治舞台上,热血青年要选择的空间是有限的,不是国民党,就是共产党。对南京的国民党政府,他们是不满的,而对遥远的、从未有过接触的共产党,却充满了热烈的期待与想象。王元化在“一二·九”期间,还只是一个中学生,后来他之所以加入中共的外围组织“民先”,就是与有此认识有关。他后来回忆说:“共产党当时不是执政党,可是它一直在那里号召大家抗日,组织力量和日本人打。到了后来,共产党取得了平型关大捷,我们怎么能不相信它?抗战前国民党奉行不抵抗主义,国难当头的时候,一个正义的中国人、知识分子谁会去相信国民党?” 比王元化小3岁的李慎之,当时还在无锡念中学,他参加革命的心理动力与王元化几乎相同。他晚年在回忆“一二·九”以后参加革命的经历时说:“当时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们要抗日,国民党不抗日,共产党要抗日;要民主,国民党搞专制,共产党反专制。我们是带着自由民主解放的理想奔向共产党的。只要你当年内心还有一点热血、一点良知,你就不会选择走另一条路。”

   共产党之所以吸引热血的爱国青年,除了抗日之外,还有自由、民主这些美丽的想象。“一二·九”一代知识分子,毕竟在学校里面接受过西方的思想启蒙教育,但他们在执政的国民党那里看不到自由、民主的希望,而共产主义的学说提供了一个包含各种美好价值的乌托邦理想。在“一二·九”运动之后,韦君宜不再有兴趣追随金岳霖、冯友兰学习哲学,她说:“我情愿做一个学识肤浅的战斗者,坚信列宁、斯大林、毛泽东说的一切,因为那是我所宣布崇拜的主义。我并没有放弃一向信仰的民主思想,仍想走自由的道路。但是共产主义信仰使我认为,世界一切美好的东西大都包含在共产主义里面了”。确实,抗战爆发以后,大批激进青年投奔延安,吸引他们的正是这些美好的价值。何方在谈到中共革命中“三八式”干部的时候,也如此认为:“在中国历史上起了重要作用的一代‘三八式’干部正是由救亡运动唤醒和推上历史舞台的。大批青年抱着吃苦和牺牲的决心,为了争取民族独立和自由民主,跑到延安去参加革命。当时的延安,第一,举的是抗战的旗帜,第二,举的是自由的旗帜。那时延安大讲自由平等,许多革命歌曲的歌词里都有自由这个词。”

  

   三、通向革命的四大精神气质

   家庭出身、学校、学潮和革命运动,只是刺激一个青年人趋向革命的外部条件,是否付诸行动,最终还要取决于他主观的个人气质。那么,究竟什么是革命知识分子的普遍精神气质呢?我发现,主要有四大精神气质:追求自由的个人英雄主义、革命加恋爱的浪漫主义、对底层民众同情与怜悯的民粹主义和痛恨外国列强的民族主义。

   先说追求自由的个人英雄主义。“五四”是一个个性解放的时代,大革命一代知识分子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五四”之子,继承了“五四”的自由精神。“五四”的自由精神,有三种不同的形态,分别以知(识)、情(感)、意(志)表现出来,知识上的个人自由以胡适为代表,那是一种独立思考的精神,情感上的个人自由以周作人最为典型,提倡的是自然人性的解放和人道主义,而意志上的个人自由非鲁迅笔下的“摩罗战士”莫属,那是尼采式的反主流的超人。显然,大革命一代知识分子更多继承的是鲁迅的意志自由传统,而“一二·九”一代革命者由于受到比较完整的西方式理性教育,对自由的理解相对而言比较偏重胡适式的个人理性思考和周作人式的人道主义精神。

在“五四”时期,自由主义在中国尚未发育,马克思主义也刚刚传入中国,知识界的第一大显学是崇尚绝对个人意志自由的无政府主义,拒绝一切暴力、一切形式的压迫。无政府主义与“五四”的另一大显学尼采哲学相结合,就产生了追求绝对自由的个人英雄主义。这一精神狂飙,深刻影响了作为后“五四”一代人的激进知识分子。他们狂热地追求个人自由,憎恶社会的压迫机制。而要改变黑暗的现实,唯一的希望就是具有超强个人意志的尼采式英雄的横空出世。李欧梵在研究东北左翼作家萧军的时候,敏锐地注意到萧军与郭沫若一样,他们的家族成员都与“土匪”有关系,两人的个性都注入了一种鲁莽大胆的个人英雄主义。萧军在《我的童年》一书中,深情地回忆他童年生长的环境里浓烈的“豪杰气”和“英雄情结”:家族和村庄里的大人们“鼓励着孩子们大胆,鼓励着孩子们蔑视任何秩序和成规,……他们总企盼自己底孩子‘有出息’,成为一个非凡的轰天动地的能够高临万人的‘英雄’!不管这英雄是怎样或得来的”。待萧军成年,读了大量鲁迅、巴枯宁、拜伦、列宁等人的著作,早年那种梁山好汉式的江湖英雄情结升华为追求绝对个人自由的无政府主义的英雄气概:“由没落的个人反抗的封建主义倾向,转向了小资产阶级民主浪漫主义、英雄主义倾向,俄国式虚无主义,巴枯宁无政府主义,列宁、史太林、孙中山……总之,影响我的不是主义,而是‘人’”。

   萧军这里说的“人”,是一个巴枯宁、卡莱尔、罗曼·罗兰式的小资产阶级革命英雄,怀着无政府主义的浪漫理想,孤身一人与黑暗的世界对立。在19世纪的俄国,小资产阶级革命家由于有东正教的宗教背景,个个都是殉道式的圣徒。车尔尼雪夫斯基被宪兵押送西伯利亚服刑的时候,宪兵对他表示出极大的敬意,说:我们押解的不是犯人,而是一个圣徒。然而在中国知识分子革命者当中,几乎没有车尔尼雪夫斯基这样的圣徒,缺乏内在的救赎,多的是尼采式的个人英雄,相信凭一己之意志,可以启蒙民众、拯救世界。创造社和太阳社中的激进知识分子都具有这样的气质。尼采式的个人英雄,不是受到自然因果律支配的模式化的理性动物,而是有个性、有情感、有意志的,是从上帝、天命与各种社会网络中解放出来的顶天立地的超人,自我就是宇宙,自我就是上帝,自我比世间一切万物都要伟大。创造社领袖郭沫若在《天狗》中气吞山河地狂吼:“我是月底光/我是日底光/我是全世界能量的总量!”郭沫若是尼采与王阳明的双重灵魂附体,将尼采的超人意志与阳明的“我心即世界”融为一体,一个包容了宇宙、自然、上帝的个人英雄喷涌而出。

   尼采式的英雄是价值虚无主义者,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比自我更高的实在价值,我就是世界,我就是造物主,我就是创造意志本身。郭沫若在《女神》里面是一个泛神论者,其实郭沫若笔下的真正的神就是自我,那个与宇宙相通的自我。他在《少年维特之烦恼》序言中豪迈地宣布:“泛神便是无神。一切的自然只是神的表现,自我也只是神的表现。我即是神,一切自然皆是自我的表现”。这个自我,是一个孤独求败的英雄,既有尼采式的权力意志,也有拜伦、雪莱式的破坏热情。郭沫若的内心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先是崇拜自己,然后崇拜比自己更强大的救世主。那篇充满喷薄之情的《匪徒颂》,讴歌的都是那些反抗时代的革命英雄,从克伦威尔、华盛顿,到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前面提到的萧军,即使后来到了延安,也想做一个改造愚众的新英雄主义者:“针对着中国这落后的国民,新主义是需要的,……中国不用新英雄主义的精神改造一番,它将要是无望的改到别人。这是一种国民的——人类的——质底提高。我要做一个这样的但始者。”

   “五四”师生两代知识分子都有虚无主义的心理背景,但到大革命这代知识分子,为了超越无所依傍的虚无主义,急切地寻找新的信仰,那种能够全盘解决中国问题的意识形态。新信仰的落地,最终要皈依于一个新的神魅人物。太阳社的创始人蒋光慈起初最崇拜的是充满浪漫主义气质的诗人拜伦:“拜伦啊!/你是黑暗的反抗者/你是上帝的不肖子/你是自由的歌者/你是强暴的劲敌”。但正如夏济安所分析的,像蒋光慈这样的反叛青年,“他们用自我来对抗社会,后来发现个人的力量在对抗中显得太过单薄,于是颂扬社会中的一个阶级,即被神化了的无产阶级,他们认为这个阶级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他到莫斯科东方大学之后,拜伦式的个人浪漫主义放大为无产阶级的神魅英雄,那是背靠光明理想,能够拯救黑暗世界的弥撒亚;他热烈地歌颂十月革命,歌颂莫斯科,歌颂列宁,称十月革命“如通天火柱一般/后面燃烧着过去的残物/前面照耀着将来的新途径/哎!十月革命/我将我的心灵贡献给你罢/人类因你出世而重生”。列宁过世之后,蒋光慈深感一个空前绝后的伟人远去:“历史上本不少伟大的人们/他们也值得诗人的赞美歌吟/但是列宁你啊/你是一个空前伟大的个性/你送给人类不可忘的礼物/你所遗留的将与日月以同明!”

   尼采式的个人英雄主义,背后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情怀。中国左翼知识分子精神气质的第二种,便是革命加恋爱的浪漫主义。蒋光慈对郭沫若说过:“我自己便是浪漫派,凡是革命家也都是浪漫派,不浪漫谁个来革命呢?”为什么革命者,特别是革命知识分子,许多人都是浪漫派?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乃是知识分子往往内心敏感、充满幻想,不满现实生活的平庸和乏味。何其芳虽然是大户人家的长房长孙,但他从小在女性为主的家族群中长大,形成了他的敏感气质。刻板的私塾教学让他感到非常无聊,严酷的父亲将他们兄妹几个关在寨子里面进行封闭式管理,还安排守门人,限制他们自由出入。他后来在诗中写道:“我这个小地主的儿子/不愁吃,不愁穿/用家里的钱进学校……我不能从那旧世界的秩序/看见一点而幸福,一点儿意义”。但他在父亲的书房里面,读到了《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等小说,这为他的心灵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内心充满了各种奇异的幻想。何其芳的早期诗歌里面反复出现的,是两个与童年经历有关的主题,一个是孤独、寂寞、哀伤,另一个是唯美主义的白日梦。他如此倾诉:“每一个夜晚我寂寞得与死接近,每一个早晨却又依然感到露珠一样的新鲜和生的欢欣”。1936年出版的何其芳《画梦录》可以说是现代中国唯美主义散文的顶峰,获得了《大公报》当年的文艺奖金。但正是这种唯美的、忧伤的浪漫主义气质,让何其芳后来自我反省,感觉自己脱离了社会现实。为了弥补幻想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裂痕,他去了宝塔山下,继续以浪漫的意象,讴歌革命圣地,红色的延安梦代替了往昔的白日梦。

   革命激情的内在本质,就是浪漫主义。蒋光慈说:“革命是最伟大的罗曼谛克”。从浪漫主义到革命,只是一步之遥。拜伦和雪莱,在激进知识分子当中,都曾经起到不可替代的启蒙作用。杨宪益出身于显赫的官宦之家,父亲是天津的中国银行行长。杨宪益是大家族里面唯一的男孩,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具有反叛的性格。在青年时代很喜欢写诗,他模仿的对象是雪莱,他在自传中回忆说:“我写另一首咏雪诗是受了雪莱《云雀颂》的感发,我在诗中将纷纷飘落的雪片比作诗,比作音乐,比作战士和为革命殉难的烈士。我在诗的末尾几行表达了自己决心有朝一日为革命献身,要把世界上的污秽清除干净的愿望。这仅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充满稚气的幻想,但它显示了我早年爱国的和革命的感情是何等炽热,它或许还预示了我日后将走的道路”。

   20世纪30年代的左翼作家们,在加入革命之前,都有一段虚无和苦闷的经历,正如丁玲在《一九三〇年春上海》中描述的:“一些感伤主义、个人主义,没有出路的牢骚和悲哀……他们的出路在哪里,只能一天一天更深的掉在自己的愤懑里,认不清社会与各种苦痛的关系”。要让自己从虚无、苦闷和无聊中超拔出来,就需要有一种外在的刺激让自己的激情燃烧。这种刺激,对于年轻人来说,不是恋爱,就是革命,而恋爱与革命,恰恰成为许多左翼文学中共同的主题。蒋光慈在日本的时候,就听过这样的说法:你若想要出名,则必须描写恋爱加革命的线索。他的小说,就是“恋爱加革命”模式的典范。丁玲最早出名的小说《莎菲女士的日记》,展示了“时代女性”内心的虚无和苦闷,待她加入左联之后,创作的第一部左翼作品《韦护》便转向了“恋爱加革命”。最后,革命战胜了爱情,主人公投奔国民大革命的中心广州去了。现代文学中第一部正面描写抗日游击队的萧军的成名作《八月的乡村》,中心故事也是一个革命队伍中浪漫的三角恋,对早期左翼作家来说,似乎没有爱情的点缀,就书写不了革命。文人革命者的感觉是细腻的、浪漫的。20世纪20年代初浙江一师的湖畔诗社,最初的诗都是爱情诗,但五卅运动之后,这些年轻诗人的浪漫主义激情从爱情转向了革命。冯雪峰给应修人写信说:“我们耻以文人相尚,应诗人而兼革命家”。冯与应,再加上潘漠华,四位湖畔诗社发起人中的三位,后来都成为共产党员。

   通向革命的第三种精神气质,是对底层民众同情与怜悯的民粹主义。创党一代知识分子多是校园出身的观念性人物,之所以创建和参加共产党,多是被马列主义的理论所吸引,他们对底层社会民众的接触和了解比较有限。“五四”时期也有民粹主义思潮,同样也是观念性的,比如李大钊的民粹主义,理性上的思考,要多于生活的实际感受。然而,大革命一代的知识分子,就很不一样。无论是破落的富家子弟,还是贫寒学子,都是来自社会底层,来到大都市或者省城之后,没有机会进入高等学府,与平民社会有比较多的接触;自身的经济窘迫,也让他们对底层民众有一种天然的感情联系。这代革命者的民粹主义,与其说是观念性的,不如说是情感性的。

   别尔嘉耶夫说:“对于丧失了社会地位的人、被欺辱的与被损害的人的怜悯、同情是俄罗斯人很重要的特征。……全部的俄国民粹主义都起源于怜悯与同情”。19世纪俄国贵族和平民两代知识分子,无论是赫尔岑、托尔斯泰,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车尔尼雪夫斯基,都是一种情感上的民粹主义。他们的文学,深刻影响了现代中国的左翼作家们,民粹主义的最初来源,来自于人道主义。周氏兄弟是“五四”时期人道主义的代表,但他们的人道主义趋向是有差异的。周作人深受古希腊文化影响,提倡“人的文学”,特别是女性和儿童的“人”的地位。周作人这里说的“人”,是文艺复兴式的,是具有自然情欲和精神情感的人。而深受俄国和东欧文学熏陶的鲁迅就不同了,他关心的是闰土、祥林嫂这样的受侮辱和欺凌的底层民众。周作人的人道主义与民粹主义无缘,他的人道主义有贵族气。但鲁迅的人道主义直接通向民粹主义,大革命一代的左翼作家无不受到鲁迅的影响,在鲁迅的人道-民粹思想的延长线上。柔石的作品就是一个显例。他写《二月》的时候,主人公萧涧秋对青年寡妇文嫂的怜悯,是人道主义式的慈悲,待他加入左联之后,写《为奴隶的母亲》的时候,已经有明显的民粹主义倾向,带有强烈的阶级义愤。而从民粹主义到进一步接受阶级斗争学说,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只是一步之遥而已。从人道主义到民粹主义再到马克思主义,这正是许多大革命一代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

   何其芳是另一个例子。他在北大读书期间写了唯美主义的《画梦录》,毕业之后到莱阳师范学校教书。这是胶东半岛的一个小县城,学校里都是乡村来的贫家孩子。何其芳第一次真正地融入中国基层社会,开始了解到民间的疾苦,这与他所幻想的浪漫世界实在是天壤之别。他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怀疑和反思:“我在我嘲笑的尾声上/听见了自己的羞耻/‘你也不过嗡嗡嗡/像一只苍蝇!’/如其我是苍蝇/我期待着铁丝的手掌/击到我头上的声音”。他对底层民众有了一层淡淡的忏悔感,笔调中流露出对失去土地无处栖身的农民、街头下层妓女的怜悯,同时还有对海边空置的豪宅和大腹便便的富人的愤懑。他决定远离梦想,回到现实:“从此我要叽叽喳喳发议论/我宁愿有一个茅草的屋顶/不爱云,不爱月/也不爱星星”。抗战爆发以后,何其芳沿着这一思想的变化轨迹,日趋关心现实、批评黑暗,文风变得尖锐泼辣,在周作人附逆下水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写《论周作人事件》,严厉地批判自己北大的老师。他热切地向往光明,向往一个没有压迫、充满平等的新世界。像很多“一二·九”知识分子一样,最后投奔延安,几乎是他心理历程的必然归宿。

激发知识分子趋向革命的最后一个精神元素,乃是痛恨外国列强的民族主义。比起目睹国内的社会不平等,亲身感受帝国主义的侵略、亡国灭种的威胁,是一个更大的心理刺激。前面已经分析,“一二·九”学生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很多是富二代、官二代,运动的领导者,多是北平著名学府的优秀学生,同时又是中共地下党员,比如,姚依林是清华的,黄华是燕京的,黄敬是北大的,周小舟是北师大的。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是,教会学校的师生,在反帝的浪潮中,比一般学校的反而走在更前列。在五卅运动当中,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师生,因为校方不同意降旗为“五卅”死难者默哀,集体离开圣约翰大学,另外创建光华大学——这所大学正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前身之一。

   王元化晚年在回忆自己参加“民先”,走上革命道路过程中,提到曾经深受父亲的影响。他的家庭是一个浓郁的基督教家庭,外祖父是湖北沙市圣公会第一任华人会长,父亲是传教士出身,后到国外留学,回国后担任清华大学英文系教授。但正是这样一位深受基督教文化熏陶的清华教授,有比常人更强烈的爱国情怀。五卅惨案发生以后,父亲愤怒地表示:“英帝国主义欺负我们,我的孩子怎么还能受他们的教育?”他拉了一头毛驴,冒着大雨将在香山的教会学校读书的女儿接回家,走了整整一天。九一八事变以后,全家绝对不用日货。王元化后来说:“我为什么会有反帝国主义的意识?这是受我父亲的影响。他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是非常正义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参加革命,参加任何左派组织,但他们都是用自己的良心和独立思考来判断事物的”。在中学读书的王元化在北平城里目睹过日本军队的耀武扬威,他说:“我从小对日本人充满了深刻的仇恨。这也不是什么共产党给我们的宣传,是我自己的童年,我自己看见和经历的”。

   在“一二·九”运动当中,美式学校清华大学和教会学校燕京大学的学生,要比北大和北师大活跃得多,而燕京大学的学生,几乎扮演了核心角色,“‘一二·九’运动很大程度上是由燕大学生组织领导的”。个中原因究竟何在?有一个因素值得重视:基督教徒与革命者在精神气质方面具有某种同构性。在第一代创党知识分子当中,最具有宗教气质的是总书记陈独秀。因为在大街上撒传单,陈独秀被囚禁在北京看守所,他无书可读,手边只有一本圣经,胡适说:“他本是一位很富于感情的人,这回读了基督教的圣经,很受感动”,“使他感到一种宗教的需要。……抱着这种新宗教热忱的陈独秀,后来逐渐的走进那二十世纪的共产主义新宗教”。陈独秀在《新青年》杂志公开回应给张申府的信中说:“不但革命事业非以生命来换不可,在这种邪恶的社会里,要想处处事事拿出良心来说实话办实事,也都非有以生命来换的精神不可。吴稚晖先生也说过,罗素谓此时俄人列宁等行事有些宗教性,此话诚然不差;但无论什么事若不带点宗教性,恐怕都不能成功”。在俄国平民和无产阶级两代革命者当中,很多都是僧侣的后代,或者是教会学校毕业,比如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托洛茨基、斯大林等。他们激烈地反基督教,但反对的方式依然是基督教式的,在后来的革命旅程当中,以一种世俗化的宗教精神从事人类解放事业。

   回到20世纪30年代的燕京大学。燕京大学向学生传授的是基督教的平等观念、对穷人的同情与怜悯,作为基督徒,负有拯救人类的神圣使命。燕京大学教授吴雷川是一个激进的基督教神学家,他相信基督教信仰可以与革命互相共存,耶稣就是一个革命者,为的是建立一个消除了所有社会不公正的人间天国。他认为,“国民革命需要基督教精神”,但如果“基督教不带有革命的特点,它将无法在革命时代存在下去”。吴雷川的激进观念未必在燕京大学是主流的,但燕京大学所灌输的同情穷人、服务社会的基督教平等精神,的确成为许多学生后来走向革命的思想启蒙。在北平几所精英大学当中,燕京大学最提倡走向社会、服务乡村,许多师生结合自己的学术研究,到偏远乡村去做社会调查,并从事乡村重建的社会服务工作。有意思的是,校长司徒雷登对学生的反日爱国热情予以肯定,赞扬学生们“展现了崇高的理想主义和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这是当代历史上最令人感到希望的事情”。当他从美国回到中国,听到燕京学生也参加了南下抗日请愿活动时,感到很欣慰,说:“如果燕京学生没有来请愿,那说明我办教育几十年完全失败了”。在“一二·九”运动当中,燕京的学生走在运动的最前列,并非偶然。

  

   四、信仰与组织

   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各种时尚的“主义”眼花缭乱,各种以革命自称的政党也在争夺青年,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和中国共产党能够脱颖而出,获得了激进青年的人心?简单地说,乃是因为中国共产党是20世纪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政党,其具有19世纪议会式政党所不具有的两个优势,一是信仰力,二是组织力。正是这两种力,让共产党在青年知识分子的争夺战中,拥有了无可比拟的优势。

   先分析信仰力。在“五四”后期,无政府主义、三民主义、社会主义、国家主义等争相争夺激进青年。但到了20世纪30年代,马克思主义脱颖而出,独占鳌头,虽然是禁书,但依然在革命青年当中悄悄流传,传播最广。为何如此呢?不妨将马克思主义与当时影响最大,同样具有革命性和激进性的无政府主义、三民主义比较一下。无政府主义是清末民初和“五四”前期思想界的第一大思潮,它所追求的无政府、无压迫、无暴力的自由平等新世界具有完美的乌托邦魅力,吸引了众多知识分子成为其信徒。但在黑暗的现实世界和美丽的乌托邦世界之间,无政府主义缺乏完整的行动指南和现实策略,从此岸世界跨越到彼岸世界,只是凭借小组织的新生活实验,或者冒险的个人暗杀壮举。而三民主义则相反,孙中山在晚清设计了一整套革命的方略,从同盟会口号和革命程序论,后来不断完善,到20世纪20年代让三民主义具有了通俗的理论基础,并制定了联俄、容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三民主义固然有一套政治理论,行动力很强,但缺乏一个超越的乌托邦世界以及整全性的宇宙观、人生观,故依然无法满足有理论兴趣和心灵饥渴的知识分子。唯独马克思主义,有黑格尔哲学和各种社会主义思潮作为其哲学和政治基础,从1848年《共产党宣言》的提出,经过几代理论家的发展,到“五四”后期传播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是一套整全性的意识形态,不仅有可与无政府主义媲美的美丽新世界——共产主义,而且有比三民主义更具现实性和战斗力的政治纲领。更重要的是,在科学和信仰的双重形态之下,其以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为中心,形成了完整的宇宙观、社会观和人生观,可以满足知性型知识分子认知世界的方法论需求。另一方面,其共产主义的超越理想和简明易懂的教义信条,又能迅速成为情感型知识分子的心灵信仰。

   事实上,中国知识分子的通向马克思主义之路,有方法论和情感型两条路径。儒家文化以及作为其互补结构的道家和佛教,为传统中国士大夫提供了一个完整而有效的理解宇宙、认识社会和人生价值的认知地图,到了五四运动,这张传统的认知地图失效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破坏有余,建设不足,新理论和新信仰没有及时填补因为儒家文化的退场而留下的空白,众多年青知识分子陷入了世界观与人生观的迷茫之中,于是从日本和俄国传来的马克思主义迅速填补了这一空白。

   前述上海大学教员中,李达、陈望道、李汉俊、施存统等留学日本,瞿秋白、蔡和森、张太雷等有在苏俄的经历,他们向学生们传授的正是一张全新的马克思主义认知地图,只是留学日本的偏重考茨基的理论,而俄国回来的更多列宁主义的色彩。瞿秋白先是担任学务长,后任社会学系主任,对整个学校,特别是社会学系的课程有精心的规划。他计划在社会学系开设社会学、社会进化论、社会问题、社会运动史、社会思想史、经济学原理、政治学大纲、法学通论、历史哲学、生物哲学等课程,按照马克思主义的整全性理论,为学生提供一张完整的认知地图。然而,上海大学的创办,已经接近“五四”时期的尾声、国民大革命的前夜,“青年学生参与行动的冲动,代替了对塑造未来社会的冷静、深沉的反省”。瞿秋白为中共打造一支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队伍的理想,并未在国民大革命之前实现,一直要到大革命落潮之后,严酷的白色恐怖让许多革命青年不得已回到书斋、退而结网,这才进入了重新打造马克思主义认知地图的适当时间和空间。

   于是在1927年到1937年期间,在左翼知识界出现了一股瞿秋白所期盼的“社会科学热”。德里克指出:当时许多左翼知识分子很难区分“社会学”“社会科学”“社会主义”“唯物史观”这些理论的区别,“如果马克思主义政治思想在中国知识分子中的传播促成了社会问题和社会变革重要性的意识的深化,现在社会学则提供了使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力量可以引起广大群众关注的媒介”。马克思主义理论在各种异常畅销的社会科学读物的掩护下,慢慢渗透激进知识分子的大脑,让他们获得了一把了解世界、社会和人生的方法论钥匙。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有兴趣的,不仅是接近共产党的激进青年,包括斯大林派、托洛茨基派,也有国民党内部的左派知识分子,包括汪精卫派、陈铭枢派。后者虽然不赞成阶级斗争学说,但非常认同唯物史观,因此出版马克思主义书籍最多的,在“五四”后期是孙中山办的民智书局,在北伐之后,是有国民党背景的新生命书局。舒芜晚年回忆说:“我一接触马克思主义,首先觉得它最能说明抗日救亡的种种现实迫切问题;其次觉得它比三民主义、比孔孟的治国平天下,更能科学地说明救国救民平治天下之道;其三,觉得它与民主、科学、自由、个性解放等等完全相合,而且是最彻底的科学、民主、自由、个性解放。于是我一下子就相信了它”。整全性的马克思主义,其清晰的认识世界方法、美丽的乌托邦理想和简明的救世方案,让含混不清的变得单纯,令人费解的变得容易,让许多左翼青年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愉悦感。

   如果说对理论有兴趣的激进知识分子多是从寻找“认知地图”方法论途径接受马克思主义的话,那么许多左翼的作家们则多是从情感型的途径靠拢中共、走向延安。前述的左翼青年的四大精神气质,背后都有一个对自由、平等、独立的乌托邦追求,具有浪漫主义气质的作家们,未必对方法论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有多大热情,他们的想法是感性的,总是有一个美丽的想象,希望从肮脏的人间寻找到一个寄托乌托邦梦想的纯洁伊甸园。抗战爆发以后,这就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延安。许多“一二·九”知识分子在晚年回忆里面,都谈到当年他们内心有一个延安梦。司马璐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延安梦’,这个梦有点像著名的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记》。我有一个延安梦,这时又真的身在延安,也就自然入梦。人在梦中不觉是梦。……我们把自己的苦行视为革命者应有的情操,因为我们身在梦中”。何其芳在去延安之前,就是一个经常沉浸在虚幻的白日梦世界的诗人,《画梦录》就是白日梦的结晶。然而,现实世界的残酷,又让他内心不安。他说:“在我参加革命以前,我的生活里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出现在文学书籍里和我的幻想里的世界。那个世界是闪耀着光亮的,是充满着纯真的欢乐、高尚的行为和善良可爱的心灵的。另外一个是环绕在我周围的现实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灰色的,却是缺乏同情、理想、而且到处伸张着堕落的道路的。我总是依恋和留恋于前一个世界而忽视和逃避后一个世界”。然而,逃避只是短暂的,他总是要将这两个破裂的世界弥合起来,因此睁大眼睛在人间寻找梦想中的乌托邦。延安,似乎满足了他想象中的精神渴求。到了心目中的圣地不到三个月,他就写了热情洋溢的《我歌唱延安》,以其唯美主义的诗人气质大声歌颂:延安的空气是“自由的空气。宽大的空气。快活的空气。……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我只感到快活。仿佛我曾经常常想象着一个好的社会,好的地方,而现在我就像生活在我的那种想象里了”。诗人何其芳的白日梦终于落地,从虚无缥缈的文学世界变身为理想中的延安梦。

共产党吸引激进青年的,除了信仰力之外,还有一个组织力。左翼文人本来都是一群流浪的波西米亚人,大都分散在内地的二三线城市,他们迫切要离开家乡,到革命的中心来寻找组织,寻找志同道合的同志。而共产党以及其领导的左联,恰恰可以为这些本来是一盘散沙的青年提供一个有团契生活的“家”,一个得以精神依赖和人生庇护的组织。这样的革命中心,在国民大革命兴起之后,是广州;大革命失败之后,是上海;而抗战爆发以后,则是延安。广州、上海和延安,先后成为各地激进青年和左翼文人的向往之地。

   早期的延安与整风运动以后的延安不同,在延河两岸,弥漫着一派自由、平等的宽松气氛,颇符合浪漫青年知识分子梦寐以求的乌托邦境地。刚刚从黑暗的沦陷区和混乱的国统区跋山涉水来到延安的年轻人,第一次听到“同志”的称呼,感觉异常地亲切温暖,“听到人家喊自己同志,觉得浑身的血管都冒出热气来了,觉得真是亲得不得了。唉,为了这一声同志,也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哟”。韦君宜回忆说,到了延安的青年,最喜欢唱一首苏联的歌:“人们骄傲地称呼是同志,它比一切尊称都光荣。有这称呼各处都是家庭,无分人种黑白棕黄红”,她说“这是我们心里的歌”。

   小小的延安城,在抗战爆发之后,一下子聚集了大批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年轻人。他们在延河边上唱歌跳舞,在宝塔山下朗诵诗歌,到处燃烧着青春的气息。无论是过去的富家子弟,还是以往卖稿为生的,如今到了延安,都成为“公家人”,穿着统一的灰布制服,吃的是小米大锅饭,每个月还有零花钱,一时确实让青年们感觉来到了一个自由、平等、大同的天堂。从法国回来的文学博士陈学昭以夸张的语言,写下了自己的感受:“我们像逃犯一样的/奔向自由的土地/呼唤着自由的空气/我们像暗夜迷途的小孩/找寻慈母的保护与扶持/投入了边区的胸怀!”

   在革命青年的意象之中,延安就是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给自己温暖的“家”。韦君宜刚到延安的感觉是:自己“甩脱了家庭学校”,“咱们一起回家啦!”即使在后来的抢救运动当中受到了惊吓,她依然将组织视为自己的“家”:“家呀(让我再呼唤这一声)/我们对得住你/你愧对了我们”。与韦君宜一起奔赴延安的她的丈夫杨述到了“文革”的时候说得更坦诚:“不管家里把我们当作外人/我们也是家里的人/就是死了也愿意”,“因为我们只有一个家/唯一的家/无论遭到怎样的摧残/怎样的迫害/不论被践踏得有如粪土/有如草芥/我还依恋着家/尽管被当作狗似的乱棍打出/我还是要进家门来/因为打不掉也抹煞不了的/一颗共产主义的心”。

   革命青年对组织充满了各种浪漫的幻想,但中国共产党是一个按照列宁主义原则建立起来的布尔什维克政党,有统一的革命信仰和严密的组织纪律,这就与那些依然具有散漫习气和自由思想的文人革命者发生了错位。大致而言,在国民大革命前后,年轻的中共还具有学生般的青春与活泼,组织性和纪律性尚不完整严密,到了大革命失败之后,由于白色恐怖严重,转入了地下工作,开始有了缜密的组织纪律,这对许多革命知识分子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在中共的外围组织左联内部,有两种不同的革命作家,一种是职业革命者,还有一种是业余革命者。职业革命者如周扬、冯雪峰、夏衍、徐懋庸等,其写作、翻译是副业,并不以此为生,而党的秘密工作是其主业,领取党组织的生活津贴,无条件地执行上级党组织的指示。他们可以说是“组织人”,虽然在文学与革命之间有冲突,但身心已经全部交给了党。而更多的左翼作家们就不一样了,虽然其中一些人已经是中共秘密党员,但依然是业余革命者。他们以爬格子写作为生,依然保持着文人的各种习性,不是以对组织的忠诚,而是以文学上的成就来证明自己。胡风就提到过作品主义和作家主义在左联作家中很流行:“许多盟员热心在报刊上发表文章,这是一种作品主义;热心想做作家,这只能是作家主义”。端木蕻良1933年参加左联,那个时候他对政治很有兴趣,“很贱视文学,觉得太没有用处,太兜圈子,对社会起不了决定作用”。后来他的左联同志们在一次聚会中因为叛徒出卖而被捕,他恰好没有去而躲过一劫,从此对政治活动冷淡,一心写作长篇小说。虽然他依然态度左倾,但被许多同志认为气质完全与革命者对不上,丁玲就说,“端木蕻良和我们是说不到一起的,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我们那儿的政治气氛是浓厚的,而端木蕻良一个人孤僻,冷漠,特别是对政治冷冰冰的”。

   文人知识分子的浪漫主义气质,让他们接近革命,向往革命,但又受不了革命组织的纪律约束;他们向往过团契般的温暖生活,但又想保持自己的身心自由,于是二者之间便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蒋光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左联当中,他是资格最老的中共党员,在创办左联,考虑由谁作为左翼文学旗手的时候,除了鲁迅,他也是曾经被考虑过的人选。蒋光慈热爱写作,认为自己最好的战场是在文学上,然而李立三领导的“左”倾党组织经常命令他参加各种飞行集会,到大马路上去撒传单,搞得他筋疲力尽。组织还通知他,要征用他的家,作为秘密会议的据点,他非常为难,拒绝说:“一个房子,本来可以写作的,往往因为开会,一开就倒了”。他酷爱写作,热情革命,但那是一种文人的浪漫主义的文学革命。他受不了集体行动的紧箍咒,在百般无奈之中,递交了退党申请书,希望自己像茅盾、郭沫若那样成为一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用笔而非用腿继续为革命工作。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被李立三“左”倾路线主持的党组织开除,他还被扣上一顶“没落的小资产阶级”的帽子,“显然已流入反革命的道路”。

   作为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政党,要求所有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放弃“小我”、融入“大我”,将原先一个个自由散漫的“我”改造为有着统一思想、统一意志和统一行动的“我们”。然而,不少倾向革命的知识分子,思想深处依然印刻着“五四”时期的无政府主义传统,反感一切权威,向往绝对的个人自由。一些在社会底层游荡过的革命者,还有流浪汉的散漫习气,好吵架,动辄打架。早年当过学徒的左联作家楼适夷与冯雪峰当年是同吃同住的朋友,他们都是流浪汉,身上有流浪汉的坏脾气,爱吵嘴,爱发牢骚,得罪的人不少。革命胜利之后,冯雪峰的儿子填入党申请书,在家庭出身一栏,冯雪峰要儿子不要填“革命干部”,而是填“职员”。他说,自己尽管参加过长征,做过多年地下工作,但作为知识分子作家,其特性是自由职业者的范围;自己的暴躁、偏激、骄傲,以及自由主义的习性和作风,正是早年在近于流浪者的窘迫生活环境里形成的。萧军少年的时候经常幻想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土匪:“当胡子,我认为是好汉干的。他们用自己的脑袋做本钱,所谓两手换的买卖,堂堂正正地去抢夺,大大方方来吃喝,痛痛快快打死自己所不喜欢的人,这是多么豪侠的生活啊!”鲁迅逝世之后,萧军到鲁迅墓前,将三本左翼的杂志作为祭品焚化了,结果受到同为左翼阵营的马吉蜂、张春桥等人的嘲笑,萧军大怒,找上门去,约定时间与他们“比武”,还找了萧红、聂绀弩作为见证人。萧军三拳两脚就将马吉蜂打倒在地,他哈哈大笑:“你们有小报可以天天写文章骂我,我没有别的,只有用拳头揍你们!”

   这些流落到社会底层的读书人,不是一般的流民无产者,而是有身份而落魄的游士。杜亚泉曾经分析过这些游士的复杂性格,他称之为“过剩的知识阶级”,身上兼有贵族与游民的双重性:“达则与贵族为伍,穷则与游民为伍”,带有游民的色彩:“尚游侠、喜豪放、不受拘束、不治生计、嫉恶官吏、仇视富豪,为其特征”。这些游民的气质让这些知识分子倾向革命,但一旦加入组织,又与布尔什维克政党的要求格格不入,于是,原先让他们倾向革命的几大气质,从追求自由的个人英雄主义到革命加恋爱的浪漫主义,通通成为“小我”融入“大我”,化“我”为“我们”的精神阻力。

   在延安的早期,“小我”与“大我”的冲突尚不突出,随着1941年整风运动的展开,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便提上议程。1942年延安《解放日报》发表毛泽东的《反对自由主义》,列举了11种自由主义的现象,指出:“革命的集体组织中的自由主义是十分有害的。它是一种腐蚀剂,使团结涣散,关系松懈,工作消极,意见分歧。它使革命队伍失掉严密的组织和纪律,政策不能贯彻到底,党的组织和党所领导的群众发生隔离”。显然,毛泽东这里说的自由主义,不是政治意义上的西方自由主义,主要是左翼知识分子当中普遍弥漫的自由散漫、崇尚个性的无政府主义与老庄哲学。

   革命是一座改造知识分子的大熔炉,也是精神磨难的大炼狱。它要求每一个加入了组织的自由文人从传统的知识分子蜕变为有机的知识分子,也就是服从于人民大众的整体利益,与革命事业有机结合的一分子。这是众多向往革命的知识分子始料不及的。他们在延安整风运动中如何接受思想改造,那是另一段心路历程,已经超出本文的主题。无论如何,大革命与“一二·九”两代知识分子走向革命的历程,充满了浪漫的幻想,也经历了精神的苦难,这是他们青春期的选择,即使到了晚年,依然历经九死而未悔,个中的缘由可能为后来几代人所不可理解,但这毕竟是真实的历史,一部真实的革命知识分子精神史。

陶世龙:“圣人出黄河清”解析

2011-04-28 06:08:04转帖

五柳村编者的话:这是篇六年前的旧作,曾为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转载不知道;他们发表后曾将这期报纸寄到北京我女儿所在办公室,一直没打开并遗忘,近日清理旧物才发现。正好赶上有人因黄万里谈道三门峡,而三门峡的修建,体现“圣人出”是原因之一。一查,网上还有保存,遂想到干脆再发在这里以便参考。—2011年4月28日。

“圣人出黄河清”解析

据国学网http://www.guoxue.com/ws/html/zuixinfabu/20050324/300.html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 2005/03/24 作者:陶世龙 发布时间:2005-03-24

古时的中国人,在他们启蒙的时候就被告知:“圣人出则黄河清。”([明]程登吉:《幼学琼林》)传说黄河五百年变清一次。甚至还有“千年难见黄河清”的说法。

黄河的水经常是浑浊的,很早就被人们注意到了。

春秋时期,鲁襄公八年(前565),晋国的盟国郑国受到楚国的攻击,是屈从于楚?还是抗击楚兵等待晋兵来救?郑国的当权者出现两派,争论激烈。主张归顺楚国的子驷,引诗为喻:“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意思是一个人想在有生之年见到黄河变清,几乎不可能,等晋国出兵来救,也是等不上的。(《春秋左传·襄公》)结果是他这一派占了上风。那时的人们,以为自然界和人世间的事物,都被超自然的神圣的“天”所支配。洪水、旱灾、冰雹、蝗虫、地震、山崩、瘟疫等等自然灾害,都被看成是人们特别是“天子”干了坏事,上天降下的惩罚。

据历史记载,古代黄河经常泛滥,“当尧之时,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孟子·滕文公》)。“河灾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汉书·沟洫志》)。后来有大禹治水,“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孟子·滕文公》)。不过传说中的大禹治水,大概也仅能做到减轻水患,没有也不可能从根本解决黄河的问题。据史料记载,自公元前602年即周定王五年至1938年的2500多年中,黄河下游决溢1590多次,改道26次。据专家研究,殷商王朝曾多次迁都,至少有5次是因为避开水灾。(邓拓:《中国救荒史》;王嘉荫:《中国地质史料·河流》等)

在汉武帝刘彻统治中国的强盛年代,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黄河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泛滥为中国害,菑梁、楚,破曹、卫,城郭坏沮,蓄积漂流,百姓木栖,千里无庐,令孤寡无所依,老弱无所归。”(桓宽:《盐铁论·申韩》)

以后20多年水患不断,持续减产。汉武帝不得不派出数万士兵去修堤堵口,并动用了修建宫室的建筑材料,还曾带着官员去参加堵口背柴投水,把白马和自己佩带的玉投在河中以祈求河神的保佑。(《汉书·沟洫志》;《史记·河渠书》)

“普天有道圣人生,大地山川尽效灵。尘浊想应淘汰尽,黄河万里一时清”([明]罗贯中:《平山冷燕》第八回),成为古时中国人的梦想。这个圣人,当然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指孔夫子这样的学问家,只是那些君临天下的帝王才担当得起。几千年来,许多中国人总是希望出个好皇帝,能够带来“河清海宴”的太平盛世。

“黄河清”被视为会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祥瑞,但“黄河清”与圣人出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没有人能说清楚,期盼“河清”,不过是一种希望摆脱现实烦恼的精神寄托。

其实黄河水并非都是不清,得看是那一段,汉朝初年成书的《尔雅》已注意到,“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尔雅·释水》)。即黄河在汇合众多支流前,并不浑浊。

经过近代的科学考察,准确地知道,5464公里长的黄河,只是1992公里长的中下游是浑水,占总长度一半以上的黄河上游,即从河源至河口镇这一段,水是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部:《中国河流泥沙公报》2000年)

在黄河中下游,河水也有短时间变清的时候,即史书中作为祥瑞记下的“河清”,并不是五百年乃至一千年才一遇。据地质学史专家李鄂荣先生考证,中国历史上的 “河清”,有记载可查的便有43次,首见于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如从此时起算,平均不到40年就有一次。(李鄂荣:《黄河下游地上悬河的形成》;《说说黄河的“黄”》)

不过中国古代的学者习惯于坐而论道,忽视对自然界的实地考察,对于黄河的了解,大多局限在眼前所见和道听途说。唐人孟郊“谁开昆仑源?流出混沌河”(孟郊:《泛黄河》)、宋代王安石“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黄河》)等诗句,都不过是文人想象之作。

而出现“河清”,显然也与什么“圣人出”无关。大概谁也不会认为宋徽宗是个圣人,但他在位时,竟出现过三次“河清”,皇帝和百官弹冠相庆,用各种形式来歌功颂德,大观元年(1107)“乾宁军言黄河清,逾八百里,凡七昼夜,诏以乾宁军为清州”(《续资治通鉴》)。“黄河清”被谱写成新曲流传(蔡绦:《铁围山丛谈》),还在韩城建立记载这些祥瑞的“河渎碑”。此碑至今尚在。可是立碑后仅仅15年,这个导致北宋亡国的宋徽宗,便和他的儿子钦宗一起被金兵俘虏带走了。(和吉:《司马祠———黄河札记》)

明代永乐二年冬的“黄河清”,也是被大肆渲染的一次,显然与朱棣是以臣下起兵夺得皇位,需要以此来证明他是“奉天承运”有关。

将“黄河清”作为圣人出宣扬得最厉害的,是清雍正四年那一次,大抵也是因为雍正皇帝得位的合法性受到怀疑,同时这个皇帝“于天人感应之际,信之甚笃”。(《雍正起居注》)

这次“河清”的规模比较大,持续的时间也比较长,从雍正四年十二月上旬末开始,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和江苏五省的河水渐清,次年年初仍可见到。(乾隆《陕西通志》;乾隆《山西通志》)。在得到“河清”的奏报之后,雍正表面上说“受宠若惊,不以为喜,实以为惧”,实际上是喜不自禁。不仅赶快派高官去向埋葬在景陵里的父亲康熙报告好消息,去黄河致祭河神,而且把一大批官员官升一级。自己还动笔写下《河清颂》二千余言,命河道总督田文镜在江南清口(今淮阴县西南)建立“御制黄河澄清碑”,刊刻其上,说是感谢河神,实是给自己表功。

电视剧《雍正皇帝》中的田文镜,是以勤劳任事,一心为国而得到皇帝的信任与拔擢。历史上真实的田文镜,也确实是一个肯干实事,深得雍正的信任为数不多的大员之一,但从他在这次“河清”中的表演来看,仍是个拍马有术之人。他在奏章中赞颂雍正“德备中和,功同参赞。……已臻于无为之圣治。是以天不爱道而七政齐辉,地不爱宝而九河告瑞。……臣考之典籍,黄河十年一清,至圣之君以为大瑞,然从未有清至一千里,久至一月,如今日之独盛者也。通省臣民莫不欢呼,踊跃称颂。皇上朝乾夕惕,圣德格天,昭此大瑞,以垂亿年斯年之宏庥;遇此奇逢,幸生六道化成之盛世”。吹捧得无以复加了。

61年后,乾隆五十三年,山西又见“黄河清”,巡抚明兴上表报喜,却没想到乾隆皇帝的态度和他老子截然相反。不但没有给予奖励,还被训斥了一通。乾隆甚至对古人也作了批评:“历代史策,侈陈符瑞,大率出于傅会铺张,无关实政。”称“河水澄清,虽亦间有之事,但似此侈陈祥瑞,夸示休征,殊属无谓”。还指出,上年黄河刚闹过水灾。与其出“河清”这样的祥瑞,还不如不要泛滥成灾。揭露了官员们报喜不报优的恶习。最后向臣下宣示:“现在晋省既有河清之事,则下游各省,自必由渐澄清。该地方官不奏则已,倘亦有似此具奏者,再将此意,明降谕旨,以示朕敬天勤政,以实不以文至意,将此先谕明与知之。”不许再打这种歌功颂德的报告了。

上梁正了下梁就不歪。所以李鄂荣先生查到的乾隆五十三年(1788)这一次“河清”,就成为中国历史记载中最后的一次。

黄河水的清浊,是自然现象,与圣人出不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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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出黄河清”解析
据国学网http://www.guoxue.com/ws/html/zuixinfabu/20050324/300.html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 2005/03/24 作者:陶世龙 发布时间:2005-03-24  
        
    古时的中国人,在他们启蒙的时候就被告知:“圣人出则黄河清。”([明]程登吉:《幼学琼林》)传说黄河五百年变清一次。甚至还有“千年难见黄河清”的说法。
     黄河的水经常是浑浊的,很早就被人们注意到了。
     春秋时期,鲁襄公八年(前565),晋国的盟国郑国受到楚国的攻击,是屈从于楚?还是抗击楚兵等待晋兵来救?郑国的当权者出现两派,争论激烈。主张归顺楚国的子驷,引诗为喻:“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意思是一个人想在有生之年见到黄河变清,几乎不可能,等晋国出兵来救,也是等不上的。(《春秋左传·襄公》)结果是他这一派占了上风。那时的人们,以为自然界和人世间的事物,都被超自然的神圣的“天”所支配。洪水、旱灾、冰雹、蝗虫、地震、山崩、瘟疫等等自然灾害,都被看成是人们特别是“天子”干了坏事,上天降下的惩罚。
     据历史记载,古代黄河经常泛滥,“当尧之时,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孟子·滕文公》)。“河灾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汉书·沟洫志》)。后来有大禹治水,“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孟子·滕文公》)。不过传说中的大禹治水,大概也仅能做到减轻水患,没有也不可能从根本解决黄河的问题。据史料记载,自公元前602年即周定王五年至1938年的2500多年中,黄河下游决溢1590多次,改道26次。据专家研究,殷商王朝曾多次迁都,至少有5次是因为避开水灾。(邓拓:《中国救荒史》;王嘉荫:《中国地质史料·河流》等)
     在汉武帝刘彻统治中国的强盛年代,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黄河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泛滥为中国害,菑梁、楚,破曹、卫,城郭坏沮,蓄积漂流,百姓木栖,千里无庐,令孤寡无所依,老弱无所归。”(桓宽:《盐铁论·申韩》)
     以后20多年水患不断,持续减产。汉武帝不得不派出数万士兵去修堤堵口,并动用了修建宫室的建筑材料,还曾带着官员去参加堵口背柴投水,把白马和自己佩带的玉投在河中以祈求河神的保佑。(《汉书·沟洫志》;《史记·河渠书》)
     “普天有道圣人生,大地山川尽效灵。尘浊想应淘汰尽,黄河万里一时清”([明]罗贯中:《平山冷燕》第八回),成为古时中国人的梦想。这个圣人,当然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指孔夫子这样的学问家,只是那些君临天下的帝王才担当得起。几千年来,许多中国人总是希望出个好皇帝,能够带来“河清海宴”的太平盛世。
     “黄河清”被视为会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祥瑞,但“黄河清”与圣人出究竟有什么因果关系,没有人能说清楚,期盼“河清”,不过是一种希望摆脱现实烦恼的精神寄托。
     其实黄河水并非都是不清,得看是那一段,汉朝初年成书的《尔雅》已注意到,“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尔雅·释水》)。即黄河在汇合众多支流前,并不浑浊。
     经过近代的科学考察,准确地知道,5464公里长的黄河,只是1992公里长的中下游是浑水,占总长度一半以上的黄河上游,即从河源至河口镇这一段,水是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部:《中国河流泥沙公报》2000年)
     在黄河中下游,河水也有短时间变清的时候,即史书中作为祥瑞记下的“河清”,并不是五百年乃至一千年才一遇。据地质学史专家李鄂荣先生考证,中国历史上的 “河清”,有记载可查的便有43次,首见于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如从此时起算,平均不到40年就有一次。(李鄂荣:《黄河下游地上悬河的形成》;《说说黄河的“黄”》)
     不过中国古代的学者习惯于坐而论道,忽视对自然界的实地考察,对于黄河的了解,大多局限在眼前所见和道听途说。唐人孟郊“谁开昆仑源?流出混沌河”(孟郊:《泛黄河》)、宋代王安石“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中州”(《黄河》)等诗句,都不过是文人想象之作。
     而出现“河清”,显然也与什么“圣人出”无关。大概谁也不会认为宋徽宗是个圣人,但他在位时,竟出现过三次“河清”,皇帝和百官弹冠相庆,用各种形式来歌功颂德,大观元年(1107)“乾宁军言黄河清,逾八百里,凡七昼夜,诏以乾宁军为清州”(《续资治通鉴》)。“黄河清”被谱写成新曲流传(蔡绦:《铁围山丛谈》),还在韩城建立记载这些祥瑞的“河渎碑”。此碑至今尚在。可是立碑后仅仅15年,这个导致北宋亡国的宋徽宗,便和他的儿子钦宗一起被金兵俘虏带走了。(和吉:《司马祠———黄河札记》)
     明代永乐二年冬的“黄河清”,也是被大肆渲染的一次,显然与朱棣是以臣下起兵夺得皇位,需要以此来证明他是“奉天承运”有关。
     将“黄河清”作为圣人出宣扬得最厉害的,是清雍正四年那一次,大抵也是因为雍正皇帝得位的合法性受到怀疑,同时这个皇帝“于天人感应之际,信之甚笃”。(《雍正起居注》)
     这次“河清”的规模比较大,持续的时间也比较长,从雍正四年十二月上旬末开始,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和江苏五省的河水渐清,次年年初仍可见到。(乾隆《陕西通志》;乾隆《山西通志》)。在得到“河清”的奏报之后,雍正表面上说“受宠若惊,不以为喜,实以为惧”,实际上是喜不自禁。不仅赶快派高官去向埋葬在景陵里的父亲康熙报告好消息,去黄河致祭河神,而且把一大批官员官升一级。自己还动笔写下《河清颂》二千余言,命河道总督田文镜在江南清口(今淮阴县西南)建立“御制黄河澄清碑”,刊刻其上,说是感谢河神,实是给自己表功。
     电视剧《雍正皇帝》中的田文镜,是以勤劳任事,一心为国而得到皇帝的信任与拔擢。历史上真实的田文镜,也确实是一个肯干实事,深得雍正的信任为数不多的大员之一,但从他在这次“河清”中的表演来看,仍是个拍马有术之人。他在奏章中赞颂雍正“德备中和,功同参赞。……已臻于无为之圣治。是以天不爱道而七政齐辉,地不爱宝而九河告瑞。……臣考之典籍,黄河十年一清,至圣之君以为大瑞,然从未有清至一千里,久至一月,如今日之独盛者也。通省臣民莫不欢呼,踊跃称颂。皇上朝乾夕惕,圣德格天,昭此大瑞,以垂亿年斯年之宏庥;遇此奇逢,幸生六道化成之盛世”。吹捧得无以复加了。61年后,乾隆五十三年,山西又见“黄河清”,巡抚明兴上表报喜,却没想到乾隆皇帝的态度和他老子截然相反。不但没有给予奖励,还被训斥了一通。乾隆甚至对古人也作了批评:“历代史策,侈陈符瑞,大率出于傅会铺张,无关实政。”称“河水澄清,虽亦间有之事,但似此侈陈祥瑞,夸示休征,殊属无谓”。还指出,上年黄河刚闹过水灾。与其出“河清”这样的祥瑞,还不如不要泛滥成灾。揭露了官员们报喜不报优的恶习。最后向臣下宣示:“现在晋省既有河清之事,则下游各省,自必由渐澄清。该地方官不奏则已,倘亦有似此具奏者,再将此意,明降谕旨,以示朕敬天勤政,以实不以文至意,将此先谕明与知之。”不许再打这种歌功颂德的报告了。上梁正了下梁就不歪。所以李鄂荣先生查到的乾隆五十三年(1788)这一次“河清”,就成为中国历史记载中最后的一次。
     黄河水的清浊,是自然现象,与圣人出不出无关。

官僚系统为什么会不断扩张?

百度网友5ac3c3d发布时间: 20-11-2416:56
引用地址 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uper?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9117883675660722773%22%7D&n_type=-1&p_from=-1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鲜明的规律,那就是每一个王朝建立之初,官吏数量比较精简。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无不成倍增长。

比如唐代,初唐时厘定的京官定员只有640人。到了玄宗开元末期,京官人数达到2620人,外官人数则达到16185人。

宋朝草创之初,内外官员不过才5000人;到了景德年间(1004年~1007年)间,已达1万多人;而皇祐年间(1049年~1053年),更增加到2万多人。南宋只有半壁江山,但是庆元年间(1195年~1200年)内外官员竟达4万余人。

明代也是这样。世宗嘉靖年间(1522年~1566年),刘体健上疏指出,明初洪武四年(1371年),天下文职官吏数目不过“五千四百八十员”,武职官数在国初也不过为28000员。“自宪宗五年,武职已逾八万,全文武官数盖十余万。至武宗正德年间,文官二万四千六百八十三员,武官十万。”

这是指官员。传统社会,官吏是分途的。也就是说,我们刚才说的数字都是“领导”,还不包括“科员”。至于科员也就是“吏员”数量,更是惊人,传统时代,吏员经常处于严重超编状态。吴思根据《虞谐志》计算,明代后期,常熟县的吏员超编二三十倍,一个县吏员合计为5900人。清代也是这样,比如清代河南山东总督衙门“经制书吏,上下两班,每班十名,共二十名。今现在办事书吏头班二班俱有百余名,是较经制十倍有余”,超编十倍。吴思在《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一书当中提到,学者、循吏刘衡在清朝道光年间任巴县知县,他说巴县吃衙役饭的约7000人,而巴县的额定衙役只有70人,也就是说,实际人数竟然是规定编制的100倍。

官僚系统为什么会不断扩张?

第一个原因,官僚系统的不断扩张,是皇权专制制度不断强化的结果。官僚系统是君主专制的工具,官权是皇权的延伸。传统王朝承平日久,通常会出现经济恢复发展、人口不断增加、社会生活日趋复杂的局面。皇帝应对复杂化社会的方式,从来不会是鼓励民间组织的自我管理,他们唯一的手段是“管”,“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通过增加机构、增加人员,来把国家和社会的方方面面管起来,以防社会动荡。“科条文簿日多一日,而又设之监司,设之督抚。”规章制度越来越多,文件越来越厚,机构越来越多。“一个制度出了毛病,再定一个制度来防制它,于是有些却变成了病上加病。制度愈繁密,人才愈束缚。”

因此,社会的发育注定官僚系统也不断延伸膨胀。官权是皇权的代表,皇帝裁撤官吏数量,就意味着要简政放权,放松对社会的控制,这是皇帝所不愿意看到的。皇帝为了自己能更有力地控制社会,不得不依赖官僚集团,因此也就没法从根本上过度触动他们的利益。

第二个原因是,官僚体系的存在虽然是为皇权服务的,但是一旦出现,它本身就成为一个独立的利益集团,具有自我保护、自我繁殖的特点。官僚机构总是倾向于尽一切可能实现权力寻租,倾向于机构不断扩张,表现在官员数量上只能增不能减,既得利益只能增加不能减少,这些特点导致的结果是行政效率不断降低。比如宋代“景祐三年正月,诏御史中丞杜衍沙汰三司吏。吏疑衍建言。己亥,三司吏五百余人诣宰相第喧哗,又诣衍第诟詈,乱投瓦砾”。也就是说,当时皇帝命御史中丞杜衍负责裁减三司吏员,这些吏员怀疑这事是杜衍向皇帝建议的,十分愤怒,500多个吏员集体跑到宰相府去闹事,然后又跑到杜衍家门口破口大骂,乱扔瓦块石头,进行抗议。这一事件发生后,朝廷虽“捕后行三人,杖脊配沙门岛”,但“沙汰”之举也被迫“因罢”。再比如清代戊戌变法期间,光绪皇帝大规模减撤冗员,成为保守派官员强烈反击的起点,不几日,变法即遭失败。

财政供养人数的扩张本身其实并不太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随着人数的扩张,背后是腐败的加剧。如此多的人拼命挤进官僚系统,并不是为了挣那份死工资,而是为了能获得寻租的机会。

传统时代的社会运转机制是“权力决定一切”。传统社会生产生活的各方面,都是在权力的直接支配之下进行的。在传统社会,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没有权力,就失去一切。

然而与此同时,中国式权力又基本不受约束。中国古代传统社会历来讲究人治,因此权力运用表现出极大的任意性。各地官员则是各地的“土皇帝”,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独断专行。虽然中国历代王朝为了约束权力也进行了一些制度设计,但是因为相信“人性本善”,相信教化的作用,相信“有治人无治法”,所以实际上这些制度发挥的作用很小。用孟德斯鸠的话说就是:“专制政体的原则是不断在腐化,因为这个原则性质上就是腐化的东西。”

因此,每个王朝的中后期,腐败无不迅速发展,甚至达到无孔不入的地步。由腐败造成的民众负担加重,往往是官员俸禄的数倍、数十倍。而这种腐败通常得不到有效治理,因为在腐败导致王朝崩溃前,官僚集团是受益者,受损的只是老百姓而非政府。瞿同祖精辟地指出:“地方官员与绅商之间、群众与官吏及其从属人员之间、人民与在地绅商之间,都有着一种隐含的冲突关系。所有这些集团,都在现行体制下获得了最大的回报,唯一例外的是普通百姓。因此,尽管会有紧张(冲突),他们却没有兴趣去改变现状。”

腐败使得税收大量流失,发展到极端,到了王朝后期,有可能税收最终到达中央的只有1/20,其他95%都流失在税收过程当中,也就是说被各级官吏贪污掉了。

官员人数增多、腐败蔓延,只是导致财政负担加重的一个原因,传统社会还有其他既得利益群体,比如皇族,也给民众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大明弘治五年(1492年)年底,山西巡抚杨澄筹向皇帝汇报了一个消息:居住在山西的庆成王朱钟镒又一次刷新了生育纪录,截至这一年的8月,他已生育子女共94人。

朱钟镒“生育冠军”的称号不久之后就被他的一位后代,也就是另一位庆成王所夺取。这位庆成王光儿子就多达100余人,以致出现了这样的尴尬场面:每次节庆家庭聚餐,同胞兄弟们见面,都要先由人介绍一番,否则彼此都不认识。这就是史书上所谓的“每会,紫玉盈坐,至不能相识”。到了正德初年,庆成王府终于弄不清自己家的人口数了。正德三年(1508年)2月,庆成王焦虑地向皇帝上奏:“本府宗支数多,各将军所生子女或冒报岁数,无凭查考,乞令各将军府查报。”就是说,如果皇帝不命令各将军府自己清查人口上报汇总,他已经弄不清他这个大家庭有多少人了。

庆成王一府的人口增长,仅仅是明代皇族人口爆炸的一个缩影。

朱元璋建国之初,分封皇族于各地,不过49人。180多年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增至19611人,增长了400倍。而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又增至8万多人。[14]这仅仅是玉牒上列名的高级皇族数目,不包括数量更多的底层皇族。据安介生等人口史专家推算,到明朝末年,朱元璋的子孙已经繁衍到近100万人之多。明代皇族人口增长率是全国平均人口增长率的10倍。

为什么皇族人口增长如此之快呢?这是制度决定的。朱元璋为了让他的子孙后代们充分享受幸福,特意规定皇族不能从事任何职业。每一个皇族后代都由国家养起来。由于不能从事任何社会职业,皇族们增加收入只有一个渠道,那就是多生孩子,每多生一个孩子,国家就按等级多发放一份俸禄。所谓“宗室年生十岁即受封支禄。如生一镇国将军,即得禄千石;生十将军,即得禄万石矣。……利禄之厚如此,于是莫不广收妾媵,以图则

皇族们的俸禄都来自百姓的税收。从明代中期开始,各省的长官发现,他们全省的财政收入,已经不够供养居住在本省的皇族。比如山西省全省地方财政收入为152万石,而山西王爷们每年消耗的俸禄是312万石。河南年财政收入为84万石,而需要供应给王爷的是192万石。“借令全输,已不足供禄米之半。”因此,这些皇族的存在,对百姓来说是不折不扣的灾难。

我们上一章说到的河南福王的下场为什么那么惨呢?因为他给民众造成的负担太重了。福王朱常洵大婚时,万历皇帝一下子抛出30万两的巨款;朱常洵“就藩”时,万历皇帝一下子赐了上等良田4万顷。有了这样巨大的财富,朱常洵还不满足。他在洛阳与民争利,“河南官校藐法,横行于洛中”,“驾帖捕民,格杀庄佃,所在骚然”。这种凭借皇族的特权祸乱地方的情况,几乎在每一个王府都有发生,因此起义军对皇族才如此痛恨。

除了以上这几个原因,导致民众负担急剧上升的通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皇帝的“多欲好动”。

秦皇汉武都是最好的例子。秦皇的事迹我们说过了,我们再来看看汉武。

对汉武帝的评价,一般都少不了“雄才大略”这四个字,他的一生是在一个又一个大事当中度过的,“征匈奴”“征南越”“征西南”“开漕渠”……真可谓彪炳史册,光耀千秋。

不过,“功业”与“代价”总是紧密相连的。汉武帝固然伟大,但是问题也不小。如果仔细分析,这些大事,有些是有必要做的,比如“征匈奴”“开漕渠”,有的是没有必要做的,比如“征南越”“征西南”,因为这些地区对帝国的安全并没有构成威胁。

有些必要的事,也做得有问题。汉武帝先后开凿大量河渠,这些河渠有的发挥了作用,也有很多是计划不周,盲目兴工,最后废弃了。比如他凿渠通褒水和斜水,可惜“渠成而水多湍石,不能供漕运之用”。

汉武帝于在位53年间,共发动战争达26次之多。其中很多次战争毫不慎重,没有必要。比如武帝后期在北方的军事行动,经常在敌情不明、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盲目劳师远征,深入绝域,带有某种赌博色彩。所以后期战争,钱基本都是白花了。因此吕思勉评价说:“……原也是做得的事。然而应当花一个钱的事,他做起来总得花到十个八个;而且绝不考察事情的先后缓急,按照财政情形次第举办。无论什么事情,总是想着就办,到钱不够了,却再想法子,所以弄得左支右绌。”

百斯男”。俸禄如此丰厚,刺激着各地皇族拼命娶妾,拼命生孩子。

此外,汉武帝有很多和秦始皇一样的爱好,比如“营宫室”:他先后在长安大兴土木,建未央宫、甘泉宫、建章宫、蜚廉桂观、益延寿观、通天茎台等。大都极为豪华,极尽奢靡。“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壁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余丈,辇道相属焉。”他也喜欢“求神仙”和“巡幸天下”,而且出手比秦始皇更豪爽。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第一次出巡,封泰山,所过赏赐,就用去帛百余万匹,钱以“巨万”(万万)计。此外他还“笃信幽冥,有神必祭,大礼盛典,几无虚岁”。

纵观汉武一朝,花起钱来真是随心所欲,非常潇洒。这自然就大大加重了民众的负担。

综上所述,虽然很多王朝开国都宣称轻徭薄赋,但是不久都会变成沉重盘剥。

有人问我:你发这些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我会告诉他:我转发传播了一些常识,没想过有什么用,只是认为这样是对的。

国有沦为官僚资产殷鉴不远–读张鸣先生“国进民退是条死胡同”有感

[原创 2009-08-28 16:19:15] 和讯博客

近日张鸣教授在新作《国进民退是条死胡同》中提出:“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对沦陷区敌产的接受,被外界批评为「劫收」 ,属于公认的国民党统治失败的重要原因。 但是以往的批评,往往多局限于劫收过程中国民党军政官员的腐败,所谓的「五子登科」(金子、票子、房子、车 子、女子)、「三洋开泰」(崇拜西洋、痛 东洋、抢劫大洋)等等丑行。其实当时负责接收的人员不少中饱私囊, 但这个所谓的接收敌产活动,主要是一场国民政府的国有化运动。”见解新颖,很能使人开拓思路。

不过有些认识其实人们也早有感觉,过去大家都熟知“三座大山”中的一座是“官僚资本主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便是它的代表。后来渐渐明白,并非他们那个家族的私人财富可以敌国,只是因他们这些人拥有支配“官僚资产”的权力,而这种官僚资产的存在形式,其实就是国有。

本来国民政府的资产并不比民营的多,抗战胜利后接收了敌伪产业一下子暴发起来。如将上海的日本纱厂接收后组成中纺公司,一下子就将原来中国的纺织大王荣家拉到后面去了,而这些企业也就被归入官僚资本主义。

当时马寅初曾建议将这些接受的敌伪工商企业出售,一方面可以解决通货膨胀和政府的财政困难,另一方面也是对抗战作出贡献的民营企业的回报,但这个意见未被当局采纳,结果大家都知道,这些庞大的企业置于官僚的直接管制下后,业务衰败,官僚加速腐化,成为导致国民党政权垮台的一个重要因素。更使人遗憾的是,耽误了中国走向现代化。

通常有另外一种解释,官僚资产被人民接受了就是人民的了,而且许多人现在还以为国有化了就不是官僚资本主义了。但中国人民有十几亿,怎样才能实现人民在管理呢?那些贪官,恐怕没有一个不是说自己在代表人民来掌权的,当然,不能说国有了就一定会官僚化,束缚生产力的发展,但从历史来看,确实容易出现这类问题。晚清兴办的矿业,官办者几乎全部亏损,民营的少量尚有利可得。就是一个明显的事例。因此,在“国进民退”的声浪中,全面反思一下以保持头脑的清醒是很有必要的。

国进民退是条死胡同

张鸣

(亚洲周刊2009年第35期)

·以史为鉴,当下的国进民退如果是为了挤走民企的话,结果势必是失败、走回头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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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鸣:浙江上虞人,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主要作品《 武夫治国梦》、《乡土心路八十年》、《乡村 社会权力和文化结构的变迁》等,历史文化随笔《直截了当的独白》、《关于两脚羊的故事》、《历史的坏脾气 》、《历史的底稿》等。

眼下,趁国际金融海啸民企出现暂时困难,中国土地上演了一幕「 国进民退」的大戏。垄断性的大型国企,大举 进军一般竞争性行业,中粮入资蒙牛,中化收编民营化肥厂,五矿和中钢收编民营钢厂,甚至一些民间做得比较 好的书商,也面临国企的收购或入资。民营企业最发达的浙江,则掀起一股政府入资民企重掌监管的高潮,据说 宁绍一带,正酝酿由政府向民企派遣党委书记, 人称新公私合营开始了。有识者对此表示了极大的担忧,著名报 人笑蜀表示,这是以市场化的名义「去市场化」,最终会危及国民整体利益和国家经济安全。

四九年后,中国曾有过一次以国家名义吞噬民营经济的事件, 被称为社会主义改造,因此建立了计划经济的模式 。不过今天的国进民退似乎并没有人想要真的来次社会主义改造,重回计划经济。这场国进民退的热潮很有些类 似抗战胜利后的中国。那时的中国,恰好也发生过一场以接收敌产名义开展的国家吞噬民间资产运动。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对沦陷区敌产的接受,被外界批评为「劫收」 ,属于公认的国民党统治失败的重要原因。 但是以往的批评,往往多局限于劫收过程中国民党军政官员的腐败,所谓的「五子登科」(金子、票子、房子、车 子、女子)、「三洋开泰」(崇拜西洋、痛 东洋、抢劫大洋)等等丑行。其实当时负责接收的人员不少中饱私囊, 但这个所谓的接收敌产活动,主要是一场国民政府的国有化运动。

据张忠民的研究,国民政府战后的接收,虽规定了如确系敌人抢劫自私人者,可以发还本主,「 但在由各接收区 自行处理的九千多家中小工矿企业中,发还的仅有三百十四家,占总数的百分之三点四一,标卖的一千三百八十 四家,占总数百分之十三点七四, 其余的均通过不同形式和途径改组成各种类型、分属于政府各部门的国有企业 。据经济部一九四六年七月的报告称, 在经济部接收的两千四百十一家敌产工厂中,除九百五十一家未处理以外 ,有一千两百十九家(其中大部分为大工厂)由经济部直接经营或移转至别的机关经营,标卖给民营的只有一百十 四个单位,还不到接收工厂总数的百分之五。」就这样国民政府在一般竞争性行业建立庞大国有企业。如中国纺 织建设公司、中国石油有限公司、中国渔业股份有限公司、中国盐业公司、中华烟草公司等。

当时所谓的敌产,标准非常模糊。不光指日伪所有的产业, 凡是能找到跟当时沦陷区敌伪政权或个人有点关系的 ,就都算敌产。试想按中国商人的经营习惯,凡是要开展经营活动的,只要留在沦陷区,就或多或少要跟当家的 政权有点关系。于是大批民企就都变成了敌产。据当时报道,接收一开始,几乎上海九成的企业都关门倒闭,然 后大量的变成国有资产。不仅如此, 当时的国民政府为了填充战争期间过于空虚的国库,居然公然掠夺沦陷区老 百姓。当时汪伪政权的货币中储 ,实际上要比国民政府的法币值钱,一元中储 要顶二十元法币也不止。但胜 利后国民政府财政部居然规定法币和中储 的比率为一比两百,过了几个月,在 烈的舆论压力下,才改为一比 五,规定在四个月内兑换完毕。

国民党政府的这种「国进民退」运动, 显然与其建党建政时变形的国家主义和列宁主义思想基础不无关系。在建 政之初,确立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 农业银行四大国有银行金融体系时,就已初见端倪,抗战期间更 是凭借战争的特殊环境,大有斩获,而战后则大获全胜, 然后便是全面覆灭之时。国民党政府靠劫收民企建立的 庞大国企,尤其是在一般竞争性行业建立的国企,基本上都是赔钱的,最大的作用是成为党政要员的钱袋。劫收 导致民企垮了,接着国企也垮了。国民党的经济危机出现在政治危机和军事危机之前,最主要的还是这场由接收 引发的国有化运动。

由历史反观今日,情势虽有不同,但道理其实一样。 在计划经济条件下,一般竞争领域的国有企业虽低效,但还 能维持。在市场条件下则维持都难。这些领域原来都是国企一统天下, 之所以让出来是市场化过程的必然结果。 换言之是因为它们在市场化环境中活不下去。国企能解决中国经济的问题,中国就根本不会有改革。再次国有化 不仅国家税收会大幅度减少,连基本就业都保证不了。谁都知道,当今之世城镇人口就业的六成、农村人口的九 成都是民企解决的。现在垄断性大型国企之所以财大气粗,在很大程度上因为它们享有特许垄断金融能源交通电 讯,还因为迅速发展,无所不在的民营企业, 尤其是中小企业的发展,为他们提供广阔而纵深的市场。

所以当今的国进民退之举,如果目的是为了吞噬和挤走民企的话, 等待它们的大概只有失败,到那时候,中国经 济的前景只能有一个,重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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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楚瑜在清华重提德赛两先生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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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教训不可忘

从宋楚瑜在清华重提德赛两先生想起

陶世龙

在央视国际的《亲民党主席宋楚瑜清华大学演讲[实录]》中,我注意到宋先生 在礼节性致辞后,讲了这样一段话:

“刚 刚顾校长特别提到,在台湾有两位政党的主席,中国国民党的连战主席和楚瑜分别在“五四”的前后来到了大陆,又分别在北大和清华来演讲,这是一项非常别 具深厚意义的一种安排。因为“五四运动”的德先生、赛先生是中国人自省自强的开始,我们两个人分别到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大本营来演讲,正代表两岸人民的共同 期待,炎黄子孙出人头地的共同愿望。(现场热烈鼓掌)”

    不禁产生许多联想和感慨。一是国共两党能实现第一次合作,正是在“五四”精神的感召下,中国人自省自强的结果。两党均尊崇德、赛两先生,所以能得人心,特别是青年的拥护,北洋军阀兵再多也不管用了。

    国民党定都南京后,在发展科学上做了不少事情,如建立中央研究院,包括修造紫金山天文台;加强一些大学的建设;依靠中国的科学技术专家修浙赣路,包括钱塘 江大桥等等;还发起“中国科学化运动”,也就是想把科学普及到民众中去。1933年,在中国科学化运动协会办的通俗科学杂志《科学的中国》第二卷第四期 上,陈立夫董事发表的“中国科学化运动与文化复兴的关系”,引用了孙中山先生的话:“中国固有的文明,应从根救起来,西方科学的文明,应迎头赶上去。”解 释为“前者需要科学方法的应用,后者需要科学质料的吸取。”所以中国需要有科学化运动,“使一般人懂得科学的方法,而得到一种享受,科学变成常识,再从常 识与真理而认识整个人生的意义,使一般人民,站在科学的基础上,向前努力,中国才有希望。”这与中国共产党人的主张是一致的。遗憾的是,这时国民党的一些 领导人却忘了德先生,还变而推行一个主义一个党一个领袖,独裁专制,历史证明在这种体制下,权力使人腐化,即使有卓越不群之士,也难以阻止腐败的蔓延,而 赛先生的境遇也越来越差;相反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实行新民主主义,组织联合政府,是以德赛两先生为前导,因而能得到包括知识分子在内的各阶层人民,特别是青 年人的归心,于是形势急转直下,在不长的时间内,国民党败逃到台湾去了。

    祸兮福所伏,国民党在失败后,对错误有了认识,也就有了改正的可能,赛先生是真正得到重视了,如宋楚瑜先生在清华大学所介绍:“现在台湾有21项IT产品 居于全球龙头的地位,去年台湾这个弹丸之地,生产了4500万台的笔记本型的电脑,占全世界的71%。”就说明高科技在台湾发达的程度。当然这与德先生的 境也有改善相关,赛先生从而可以施展开来,这才有了经济的腾飞。

    就大陆这边来看,也是什么时候背离了德赛两先生,发展就要停滞,人民就要受苦,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现得再清楚不过了。而改革开放以后科教兴国成为国策,赛先 生得到崇高的地位,比起来德先生的处境还不能令人满意,但如纵向比,比过去还是有所改善,经济腾飞,举世瞩目。这些经验教训,正好成为两岸合作的共同语 言。大家互相交流,取长补短,岂不善哉!

    也想到一个问题,宋先生在清华大学的讲演中,称北大和清华为“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大本营”,而德先生和赛先生在这“大本营”中的境况如何呢?别的不好说,而 一些贬低“五四”精神的杂音却不时从这里冒出来,是有记录可查的事实,譬如“五四”请来赛先生是产生“科学主义”的根源,今天的中国已四处弥漫科学主义意 识形态之类。与宋先生说的“‘五四运动’的德先生、赛先生是中国人自省自强的开始,”评价反差之大,可谓背道而弛。这些人还反对用科学方法去研究社会,甚 至赞扬愚昧,贬斥现代文明,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当然这类人不多,但德赛两先生的大旗,这些年在大本营中未见高高升起,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想到这些不免感慨:傅斯年之不作,胡适之已亡,夫复何言。

陶世龙,2005/05/12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五柳存稿重新发表,2010年12月14日。

【附】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在清华大学演讲全文

搜狐网2005年05月11日11:51  来源:人民网

人民网北京5月11日讯 今日上午9时30分,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在清华大学中央主楼报告厅发表演讲。

  以下为宋楚瑜在清华大学演讲全文:

  尊敬的顾校长、尊敬的王前校长,中共中央台办陈主任,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安、大家好!听到顾校长刚才的一番赞美之词,套句北京人所说的话:听到之后,忒高兴了。

  昨天天气预报说可能今天有一些雷阵雨,但今天到清华大学看到不仅是风和日丽,而且是拨云见日,这不就是大家所期望两岸雨过天晴、拨云见日,这种期待都是大家所共同的。

  在今天楚瑜和我们亲民党的大陆访问团特别到清华大学来是因为明个儿要跟清华大学出身的胡锦涛总书记见面,在明个儿和他见面之前,亲自来目睹执中国科技牛耳的清华大学,看看所谓国之英才的未来,我们亲民党所有的成员要向在这边的老师和同学致上无限的感佩之意。

  刚刚顾校长特别提到,在台湾有两位政党的主席,中国国民党的连战主席和楚瑜分别在“五四”的前后来到了大陆,又分别在北大和清华来演讲,这是一项非常别具深厚意义的一种安排。因为“五四运动”的德先生、赛先生是中国人自省自强的开始,我们两个人分别到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大本营来演讲,正代表两岸人民的共同期待,炎黄子孙出人头地的共同愿望。(现场热烈鼓掌)

  走进清华大学的校园,楚瑜内心有无限的感佩,清华大学在民族的衰败当中立校,在战乱的废墟中重新再生,以科学跟学术来强国雪耻,造就了像胡锦涛先生和许许多多将近三百位以上的副部长的这些党政要员和文法商、科技这些精英持续推动整个中国的改革开放。清华确实是我们共同的骄傲!

  不只是在北京,同样的清华1955年在台湾复校。50多年来,台湾的清华也培养着超过35000位精英。他们不但在台湾的经济发展和科技发展上扮演积极的角色,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更是亚洲在台湾称之为硒谷,在大陆称之为硅谷的新竹科学园区占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所以,不论是在大陆还是在台湾,清华的学校史正是中华民族否极泰来的成长史,也是和解再生迎头赶上的奋斗史。所以,清华这个学校,我们用16个字来形容“一块招牌,两间店面,殊途同归,自强不息”,这不正是两岸当前的一个缩影吗?

  清华大学的经验就是中西合成的再生的经验,西方科学实务的态度,跟中华人本精神在清华巧妙结合,在这边既有王国维先生、朱自清先生等一流的文学大师,也有李政道、杨振宁诺贝尔获得者。

  基于20世纪初的惨痛教训,我们彻底地认识到现实,了解到世界的趋势,彻底的自我检讨、彻底的在失败当中我们能够学习,兼容并蓄的开始成长,迎头赶上,开始超越,这是和解和平到和谐合作的一个成长过程。

  我们成长的方法是从消除误解到了解,从了解产生谅解,然后从谅解找出方法来化解,由化解再产生可长可久的和解。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不但没有吃亏,反而因此成长,而从中找到自我定位,重新取得民族的自尊。所以,清华的经验就是全中国人最好的经验。

  从这段历史我们了解到真正的和解不是原则立场的妥协,而是民族再生的一个开始,楚瑜抵达北京的时候讲了一段话,历史应该是一面镜子,而不是一条绳子。镜子让我们看到自己的做为,看到前人的教训,提醒自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绳子是一种纠缠,让过去的冤孽影响到现代人理性的思考,两岸的历史和未来千丝万缕、千头万绪,包括在座的所有的台湾和大陆的同胞们跟相关的政治人物能有更大的智慧,让中国人共同处理自己中国人的问题。

  另外,一个全球必须面对的必然趋势,那就是中国的崛起。就在两天之前的5月9日,这期美国新闻周刊News Week以“中国的世纪”来做封面的报道,这个报道中说中国近年来的突飞猛进的成就。报道说改革开放的25年以来,中国成功的让超过3亿以上的中国人民脱离了贫穷。

  而去年美国最大的超市就是沃尔玛,它是对美国贡献有2%GDP的首富公司,在它的6000多个供应商里面,有5000个是来自于中国,占所有供应商的80%。现在美国人学中文的急切的程度超过去学法文,以往我们讲电影,是美国文化的代表。但现在,中国的电影明星却向美国输出,在大陆有张艺谋,在台湾有李安,章子怡更是大家都认识。

  所有的数据和事实都说明中国正在快速地崛起。15年以前,美国认为浦东的开发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却是亚洲金融的中心。欧美的经济学者都认为,以这种干劲和快速发展的程度,中国经济的实力在2015年将超过日本,而且在2039年会超越美国,这是了不起的愿景和共同成就。

  外国人对中国的崛起,是既羡慕又害怕的。其实,外国人所不了解的,中国人一向讲求王道,富国的目的是为了立民,中华人民百年来深受帝国主义深害,在复国以后,不但不会霸道,而会柔以克刚,这是向外国人展现东方文化的特质,全世界都在等待东方这条巨龙能够腾云而起,但两岸的中国人我们准备好了吗?这就是我们要谈话的一个主题。

  现在是中华民族有史以来最繁荣、富足的时候,也是中国人摆脱百年屈辱最关键的时刻,因此,两岸真正的敌人不是兄弟彼此,而是束缚了中国数百年的落后和贫穷,仍旧让中国人挣脱落后和贫穷成为一个均富的社会,这才是海峡两岸共同追求的目标。事实上,五十年以前,台湾就认清了贫穷才是发展最根本的障碍,分配不均才是让国民党政府撤退到台湾的主要原因,因此开始励精图治发展经济,创造了台湾经济的奇迹。

  创造台湾经济奇迹的经验是与同时维持“一高两低”,就是“一高”,持续的高经济成长;“两低”,就是低通货膨胀、低失业率。同时,要维持稳定的物价水准和充分的就业,最后政府通过税制和教育让穷人有翻身的机会,力求维持较均衡的所得分配,整个的社会和经济不但要使一部分人能够富起来,更要让所有的家庭都能够富起来,这就是均富。

  依照台湾的经验,达成均富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偏向于社会性和教育性。一方面让每一个人都有公平的机会来攀爬社会的阶梯,而另外一方面知识就是权力。

  也就是培根所说的知识就是力量,只要掌握知识,就不会一代一代、世世代代的穷。

  蒋经国先生在执政台湾16年当中,1972—1978年,台湾每一个国民的所得从482元美金成长到5829元美金,成长了11倍。但最高的所得的家庭1/5和最低的1/5,一直当中的差距维持在4—5倍以下的水准。

  现在台湾有21项IT产品居于全球龙头的地位,去年台湾这个弹丸之地,生产了4500万台的笔记本型的电脑,占全世界的71%。即使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有所起伏,但是台湾每一个人的国民所得一直能够保持在12000元—14000元的水准。台湾经济奇迹真正的意义不是在于富,而是在于均富。

  台湾经济的成长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我们物大地博,或者资源丰富,而是在于全球布局运营的管理和提高全球的竞争力,因此近五十年的台湾和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的大陆能够成功的从贫穷翻身的原因,可以归纳为三个,那就是尊重市场、尊重专业、尊重制度。在这三个因素当中,资本市场和专业人才只能够提供一时的突破,但制度的改革才能创造一个长远和全面的成长。

  前任的WTO也就是世界贸易组织的秘书长、做过泰国副总理的素帕猜先生曾经说过,中国加入WTO之后,对亚洲各国最大的挑战,是制度的竞争,是谁能够在制度的改革上最好,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两岸在制度的调整上,能够有互补互通的空间,比如说中钢和台湾的产业合作可以作为大陆的参考,股市房市的过热可化解降温,而不是迅速破灭,大陆通过称之为知识财产权来保证创新的动能,这些方面都可以两岸多加交流。

  我特别在这边要提到一位先生,就是温世仁先生,这位在台湾土生土长的企业家,他不但文章写得好,而且是一位慈善家。消灭贫穷才是最大的商机。他描写他第一次到祁连山山下黄羊川,那是一个拍古装片都不需要搭背景的地方,但是他带领工程师一起努力,现在已经把黄羊川发展成为一个国际知名的会议中心。他过世一周年的时候,有上万人排队去吊祭。他的事例说明两岸合作就是要能够截长补短,分享经验,相互帮忙。

  解决我们对方的内在问题,面对国际的挑战,我们不只是要有医院和学校,更要把医院和学校带到农村去,带到内地去。在台湾所做的一切的努力,让每一个人都能够享受现代化的设备,享有最基本的人权和照顾,这才是真正最贵的待遇。

  所以我们要的是基本教育、基本建设和最重要的在台湾称之为“基本班底”,在大陆称之为“骨干力量”,就像清华所培养出的学生一样。

  前几天,楚瑜到南京,在夫子庙前面有一位老先生穿过重重的警戒跑到我们团员面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宋先生我们不要打仗”。我们共同要让两岸成为共同的市场、共同繁荣的市场,不需要打仗,无论是民族的需求,一个中国大陆和平稳定的中国,是符合世界全球大家共同利益的事情。

  趋势大家都知道,但是有一条政治的“黑水沟”横在海峡两岸之间,使得双方的交流不能这样顺畅,我们必须从历史来了解这条“黑水沟”的形成,才能搭起和解和合作的桥梁。在历史上,台湾常常被视为“化外之地”,许多福建、广东的人民为了生存冒险来到台湾,那种艰难的过程一般人很难想象。

  在台湾史里面,民间流传着一条叫渡台悲歌,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劝君莫要过台湾,台湾恰似鬼门关,知生知死谁都难”,而客家人每个人都会唱的“客家本色”,“唐山人过台湾,我要半点钱,唐山人过台湾,身上没有半点钱。”他们每天过的日子就是拿着生姜蘸着醋吃,他们都没有埋怨。这些先辈们能够历经风霜落根台湾,就形成了台湾特有的“台湾意识”,这种台湾意识又经过政治的强化,在明清两代形成村船不许下海。台湾的罗汉饺就是这样来的。台湾的乡亲自求多福,说的难听点就是自生自灭。

  甲午海战以后,台湾就像一个家道中落,而被卖出去的养女,一个不争气的朝廷把台湾割让给日本,日本人则把台湾当作殖民地50年。1949年,国民党的部队和家属几百万人撤退到台湾,楚瑜跟随父亲就在这个时候登上了这块土地,我们在这块土地上落地生根,努力打拼,自己才深深体会出来“千万个人去无人转,自生自死谁知难”的那个含义。

  那种既怀念原乡,又扎根于现在家庭的一种心境。两边都是我们的家,一边有我们的祖先,一边有我们的子孙,没有人会要去争取一边的认同而去放弃另外一边,这就是各位大陆的乡亲,您慢慢去体会。

  其实,大多数的台湾人既不否认自己是炎黄子孙,也信仰着大陆上面来的妈祖和关公,还有更多的神明来自于大陆。但是400年的疏离,100年的隔绝,50年的对抗,尤其是两岸的不同制度让台湾和大陆的隔阂越来越深。

  请各位同学、大陆的乡亲不要把台湾意识跟“台独”划上等号。台湾意识是在长期的历史脉络中自然形成的一种认同台湾人跟地的一种情感,“台独”是要把台湾与中国大陆彻底割裂的一种企图。不可否认,台湾意识曾经被“台独”所操纵,但是这种政治挂帅的手法反而混淆了台湾真正的心声。

  例如为了“台独”而认同日本人,不仅扭曲了历史,也否定了台湾人,这是一小部分人狭隘的个人经验,既丢了根,又抛了本,所以是根本不对。

  拿我们亲民党来说,我们是一个在台湾土生土长的政党,但是却有着非常强烈的爱乡爱土的台湾意识,是台湾意识,而不是“台独”选项。我们也有着浓厚的华夏情怀,我们从头到尾坚决反对“台独”,我们一贯所强调的是:“台独”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而“台独”也从来不是我们亲民党和台湾应该有的选项。

  两岸的未来必须奠基这种深入的相互了解,台湾人要多了解大陆的改变,而在同时我们也期盼大陆的同胞多了解台湾同胞的想法。两岸应该要一中求同,从了解、谅解,然后去化解,最后和解来产生我们一个民族,中华民族华夏子孙共生共荣的一个新的契机。

  所有的中国人都记得我们在夏朝之初那个治水的故事,您还记得鲧用围堵治水无功,而大禹用疏导使得水患不在。孔老夫子说过一句话,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所以宋楚瑜要在这里诚恳的呼吁,两岸没有必要再纠缠在历史的恩怨中,两岸已经梳理了几百年而开始密集的交往也不过是最近十几年来的事。我们用一句台湾闽南话讲,吃饭吃得太快会把碗咬破了。而且应该用耐心,用了解、用谅解诚实来面对历史,务实地来策应未来,才能够让我们两岸共享一个共生共荣的美好愿景,关键的时刻就看我们在这一个月以来所做的天翻地覆的两岸重大变化,让我们有所期待。

  简单的讲,两岸的问题的根本解决之道既不是喊话,也不是武器,而是双方的政治精英不愿意见到人民生灵涂炭,不愿意让过去两岸分别在几十年当中努力的成果毁于一旦,那一颗仁民爱物之心以及对中华民族未来共同的期盼,两岸只有把人民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才能倾全力找出可以接受的可行方案。用一句我们清华这些学科学的数学的术语来说,就是找出双方的最大公约数,我相信我们有智慧找出两岸的最大公约数。

  从和解到再生的过程,绝对不会是短暂的,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李白有一首诗叫做《行路难》。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想两岸的和平进程会起起伏伏,但是我们方案正确,我们抓紧脚步,我们有信念和信心,我们也有这个坚持,一定会像我刚刚到清华校园来的时候所讲的,我们两岸一定会拨云见日。

  大家都不会怀疑道路为何如此坎坷、艰难、多变,宋楚瑜跟好多关心两岸包括亲民党在内要提着脑袋去做,就是许多像宋楚瑜这样的人,曾经不是亲身的经历过战争的战火洗礼,也是体会了那些骨肉离别、离散的那些痛苦,或者是听到父母在告诉他们子女这些过程的一些艰苦,我们不愿意我们的下一代,让我们的下一代再告诉他们的下一代去讲述这些血淋淋的经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一无反顾的要致力于两岸和平的原因。

  最后,楚瑜愿用八个字来形容楚瑜今天的心情,那就是:丰碑无语,行胜于言。那个丰硕很大的碑上面不一定要刻任何的字,而在清华的校园里面,大家都看到的,就是在日晷上面刻的四个字,行胜于言。这不但是清华人的信念,也是所有中国人应该奉行的一个价值,它更是两岸双方在未来检视对方诚意和善意的基础。

  事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宋楚瑜要套用美国过去一位总统肯尼迪所说的一句话,不要光看我在大陆说了什么,要看我们在台湾做了什么。

  今天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在为中华民族写历史,楚瑜深信,让我们一起站在历史的制高点宏观地看我们两岸合作未来的愿景。楚瑜把今天所讲话的题目就定在“世界有多大、中国的机会就有多大”,让我们一起掌握这个机会,携手同心,脚踏实地,迎接一个为我们两岸中国人的未来21世纪的世纪。也就是我们刚刚所看到的,那就是中国人未来共同的愿景,让我们携手同心,一起来努力。我们不会让历史说我们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不会让他们失望,我们会加倍努力。非常谢谢大家。

  以下为清华大学师生的提问:

  学生提问:很荣幸我是您的湖南同乡。我提的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但这是我身边的很多同学以及湖南的父老乡亲都希望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您希望两岸的关系,只要两岸合作就一定能够拨云见日,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风云总有变换的时候,但是“台独”势力不顾两岸最大福祉,悍然去实施“台独”,那您及您所领导的亲民党有何举措?最后祝福您,希望您能成为无语丰碑上永垂青史的伟人。

  宋楚瑜回答说,谢谢您,从你的口音我也了解到我们湖南人也会讲北京话。亲民党正在推动两岸和平,我们希望把“四不一没有”、“九二共识”等这些基本的原则和精神要成为我们台湾的一个法制的基础。亲民党会跟中国国民党结成战略伙伴,那就是我们要共同的对“台独”和可能让台湾引起任何战争和灾难的任何事情,我们要有效的来处理这个事情。

  但是更大的层面,我们要到各地方去宣扬,那就是热爱台湾这块土地是理所当然的,爱乡爱土是对的,但是“台独”是一条走不通的路,我们要用更诚恳、更大的诚意向全台湾的乡亲们去说明,那就是我们要务实的来面对未来,两岸必须结合起来,不要再把这么好的机会错失了,那就是两岸互助互补,是互利的一个行为,是大家都有好处。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那就是让我们下一代的子孙在很多的这些教材和教育体系中能够深切的了解到,不但我们是系出同源,事实上兄弟可以吵架,但是不可以改姓,不可以忘掉那个老祖宗。就像台湾的闽南四合院一样,有东厢房、西厢房,平常妯娌会吵架,但是在三节时都会到中间的祖宗牌位上拜拜,让我们家和万事兴,我们会去做这三件事。

  学生提问:请问宋先生此次大陆之行结束之后,您回到台湾的土地上将带给台湾民众最大的信息或者你最想跟他们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宋楚瑜回答说,我回到台湾第一句话想说的,我回来了,我带了大陆乡亲的友情和和平的这些愿景,希望他们能够了解的到大陆的乡亲跟我们一样,都希望和平,而不希望战争,只要我们能够好好的严守住那个根本的立场,就是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我们两岸都是一家人。台湾只要做到这一点,大陆的乡亲愿意跟我们一起共生共荣,一起创造共同繁荣的未来,我会把这个话告诉我们在台湾的乡亲。

  学生提问:刚才您谈到以后是中国世纪,您的愿景很让人鼓舞,谈到两岸共同目标就是发展经济、共同繁荣。但是陈水扁在日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他拒绝大陆方面提出的减免部分水果关税的善意的礼物。请问目前来讲,阻碍两岸经济交流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是什么阻碍我们成为共同的繁荣的世界的市场?

  宋楚瑜回答说,谢谢你刚才提出来这样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其实这个最具体的问题用一个最概念性的答案就可以说明一切。我曾经说过想通了就一通百通,没有想通才会把对人民有利的事情不去做,这才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基本上是因为心有挂碍,只有恐怖,所以才会有颠倒梦想,这是《心经》上所说的话。因为心里面在胡思乱想,心里面没有想通,心灵不通,才会这么对台湾人民有利益的事情不去做。

  何止农产品,两岸三通对很多台商来讲是非常重要的诱因和减低成本双方互利的好事情,能够把这些事情好好去做,绝对是有利的。所以你刚才所说的不就是我们现在亲民党和国民党很多立法委员,只要大陆宣布之后,我们透过我们的政党在“立法院”,我们会要求政府要照顾人民,政府是为人民的利益而存在,人民不是为哪一个政党在选举做啦啦队的。这是我的看法。

  学生提问:很多报道中说您青少年您是喜欢安静,不喜欢社交的人,为什么您在成年之后在台湾很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做政治家这样一个职业?您在台湾从政几十年,可以说历经风雨,在做政治家这些年当中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宋楚瑜回答说,我的很多同学都说,我从小不喜欢说话,老师给我的评语叫沉默寡言,后来做新闻发言人。严格来讲是后来的训练,我经常参加校园的活动,包括演讲、辩论训练自己。我跟各位同学说,我在第一次上了这样的讲台时很紧张,老师告诉我一个办法,就是你紧张的时候,你把脚想办法抓地,去疏解你的紧张情绪。你看我的脚现在脚踏实地,在抓地。

  另外您提到,我在台湾的从政过程当中难免有一些挫折,但是宋楚瑜是一个喜欢历史的人,我常常说政治人物最重要不但要有人文的背景,更重要的是要有历史观。一个人活在天地间不是您认为您是谁,而是将来的历史怎么给你定位。我曾经私下说过一句话,向李登辉先生说,我不愿意做台湾咨商委员会的委员,那个时候最大的动力就是要对历史负责,顶天立地。像那位湖南老乡说的要做顶天立地的湖南汉子,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学生提问:我们都知道青年是国家的未来,我想问您,您认为我们两岸的青年人应该在未来对两岸的和平统一和交流合作方面发挥怎样的作用?应该承担怎样的历史责任?

  宋楚瑜回答说,其实我们中华民族在过去100多年以来,所谓错过了产业革命的列车,让我们中国会这样一个衰败,那是民族的耻辱。但是现在,在这么一个好的时候,我们又有资金,又有技术,又有很好的劳动力,更重要的,我们又有那种团结的心的话,那才是真正开创新的21世纪中国人未来时代的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因此,未来的希望在青年人,而青年人最重要的,那就是脚踏实地的把我们的各行各业,中国人说的一句话叫行行出状元,每一各行业对中国和两岸的发展是有帮助的。那就是中国的富强不是像19世纪所说的船坚炮利而已,其实人文的、科学的各方面。

  我们要成为世界一流的大国,它所要具备的不是单方面的科技发展而已,或者是单方面的哪一个方面只有经济,而没有人文,因此,年轻人相互彼此之间相互学习,相互提供经验,甚至于相互辩论,这才是我们两岸共同的一个愿景。

  所以我可以预告跟各位同学来说,我非常高兴明天跟出身清华的中共领导人胡锦涛先生谈的时候,我就会谈到,如何让两岸的这些学子能够有公平的教育机会,让台湾的学生也能够享受同样的学费,也让台湾有更多机会让大陆的学生彼此学习。因此,这方面的学术交流和相互之间的切磋琢磨是一件好事,我们会把这个东西作为亲民党明天谈论两岸问题当中相当重要的一个要点,因为我们的未来在学生,我们的未来在青年,青年才是未来两岸共同的希望。

  台湾学生提问:宋先生,您好。在您为之振奋的演讲之后,台湾学生希望向您谈几点。第一,学历认证的问题。第二,我们台湾学生在这边努力学习多年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参加这年的资格认证考试,导致我们的所学没有进一步为我们“国家”,为我们整体中国人做出贡献。

  宋楚瑜回答说,非常谢谢。陈主任,您听到了。为什么楚瑜对于台湾学生问题这么重视。三个重点,第一,学历认证,我们希望双方两岸大家都能够共同的解决。第二,也希望我们台湾的学生在大陆受到教育之后,也有公平的就业机会。第三,是不是也给我们台湾的学生提供一些奖学金,我们会提出来。谢谢各位同学。

引用网址 http://news.sohu.com/20050511/n22551521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