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就有兵来敲门号房子。这对今天的人来说,会感到难以想象。但在当时的四川,竟是常态。有人做过统计,“自辛亥后至1932年‘二刘’大战爆发为止,四川军阀混战共约470馀次。(平均每半个月就有一次战争)杨森本踞有下川东,即万县至夔门一带20多个县,头年冬天联合一些较小的军阀向重庆的刘湘开战,刘湘得刘文辉之助,杨森大败,失去下川东,向西撤退,安岳这边有他的同盟军。
按史料记载:1929年4月18日,也就是在我出生的第二天,杨森和他的同盟军又对刘湘、刘文辉开战。这些号房子的兵,应就是因这场战争而调动。结果不到一个月又被刘湘击败,随后变成二刘之间角力。1932年10月,爆发了据称四川最大的一场内战,这回不是二刘打杨森,而是杨森站到刘湘一边打刘文辉了。打了近一年,刘文辉大败,在雅安通电:“驰赴西康,致力国防”。1933年9月6日,“刘湘、刘文辉联名通电,双方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不管怎么说,四川的军阀混战终于从此结束,这年我四岁。
因此我虽生于乱世,留下的童年记忆,却是美好如田园诗,成为我一生中仅有的“不知愁滋味”的金色年代。不过也依稀留有士兵威胁我祖母索要食物的印象。川军在内战中有纪律差的恶名,但在家人的叙谈我的印象中,也就是要些食物,通常能得到些咸菜就满意了,并未造成其他损失。
我想一是因我家在安岳是缙绅世家,我的祖父又县城中属于“仁”字辈即等级最高的袍哥“正气团”的“舵把子”,代表地方实力,无论那路军阀对这些人都得留点面子,对部下会有所约束,行为不致于过分。当然,如果遇上打了败仗的溃兵,这就不管用了。所以要能避开仍是是上策。
由此我又想到,我家始祖的墓在县城外高桥旁的山坡上,山坡下就是我家的地,紧靠着县城的护城河,进城方便,天旱时车水也方便。但是我的直系祖先,从二世祖起,七代都葬在在郭家沟祖屋旁边的山坡上,说明早就搬进了这个半封闭的环境。(图中望城村和响水滩东边的色深部分,(参见《我本白云山下人》)

尽管郭家沟离县城只有几里地,但丘陵起伏,也不通大路,外人不熟悉地形和道路,一般是不会来的,显然比住在县城边上要安全得多。
这座祖屋应是我的高祖在道光庚辰(1850)得中进士后建的,到我出生时建成已约八十年。大门上书有“进士”两字的匾额还在,门前的桅杆则只有残座尚存了
在四川盆地中,树木稀少是普遍现象,几乎见不到森林。但我家祖屋周围的山坡却是个例外,墨绿一片,长满了树木,不少是参天的柏树,有的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柏树长得慢,它们的年龄多有一二百年,这是创业的先人为后人留下的荫凉,他们把自己的骸骨埋在这些山坡上,子孙们不敢采伐或出卖,经过几代人的坚持培植,才出现了在这红色丘陵中少见的山林。
有了树木荫蔽,石壁下还有清泉流出,土地滋润,林中野草灌木丛生,加上人工有意栽培的花木,一年四季都有山花常开。在这样良好的生存环境里,昆虫大量孳生,也招来了许多禽鸟,间或还可见到野兔出没。布谷鸟、斑鸠、野雉最常见;羽毛以鲜红翠绿为主,属于锦鸡一类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最惹人喜爱和同情;在四川的传说中,这二人不是化成了蝴蝶,而是化成了这同飞同宿的美丽的鸟。家中屋檐下的燕子,自然更是每年春天必来;房前的梯田中也常有过路的水鸟落脚。
我是家中的长孙,而我的弟妹是八年以后才出世,家中长期只有我一个孩子。生活在这个半封闭的环境中,大自然自然而然地成为我童年时期最好的伴侣。
每日清晨,鸟儿的鸣声催我起床:到了黄昏,我搬一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看那飞鸟归巢。进入夜晚,也不寂寞,特别是在夏秋的夜晚,更是热闹,在夜来香、晚香玉这类花朵散发出的香气中,我去捕捉萤火虫、纺织娘;下大雨的时候我喜欢顶着蓑衣出去,看那山上的水冲下,最喜欢看那泥鳅和鱼儿顶着出水口向上涌。后来在中华书局出版的《少年周报》上,读到舒新城写的“读一本大书”和“大书怎样读”,我被告知,要是有了科学知识,用科学的眼光去观察自然,兴味将更浓郁。舒先生把大自然当作一本大书。
陶世龙,2016年9月7日。
曾在简书发表 ,署名白云山人 http://www.jianshu.com/p/21ccd6667a08
文/白云山人(简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