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泰:1963—1966年高校清理“反动学生”事件

老衲兜史2018-08-19

本文原载于《读书文摘》2014年第3期,作者王学泰。

建国以来,改革开放以前“反动学生”这个词虽也常见于教育系统的内部通报,但真正作为政治帽子、作为正式处分大学生一个案由,只实行于1963年到1966年清理反动学生运动中。到了1966年有些特殊,如果是年初划的、并送劳改了,也就是“反动学生”了;如果拖到文革起来了,到了7月,毛泽东下令不许“整学生”,说“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并指出北洋军阀镇压、蒋介石镇压学生运动都没有好下场,于是这批“反动学生”也就一风吹了。而此前的“反动学生”依然在劳改场劳动改造,直至1969年1月24日起,被各校陆续派员召回为止。嗣后,有的随1966—1968三届毕业学生分配;有的延宕至1970年随1969届学生一起分配工作或劳动;有的不幸,再次戴上帽子驱逐回原籍农村监督劳动(如人民大学的“反动学生”)。

缘起

整“反动学生”始于1963年暑假的北京高校毕业生毕业鉴定时。据1963年河北北京师院数学系毕业生朱志曾先生回忆,毕业前,学校要求每个人都写自我鉴定(政治性的),然后集体讨论通过才能毕业。在写鉴定之前,校方传达了北京市委大学工作部和北京高教局的文件。文件说在北京高教领域存在着尖锐的阶级斗争,毕业生中就有阶级敌人,并公布了一些案例。有北大的“反动小集团”案,科技大的“叛国投敌”案等,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北京地质学院尚育森投书中央广播电台“驳斥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案。

1963年6月14日,《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简称“二十五条”)发表,广播电台日夜广播,声势很大,北京地质学院物理勘探专业的尚育森是个山东汉子,对“25条”有异议,马上给中央台写了一封据说有7000字的信,要求在反修防修问题上公开辩论,结果被定为北京的第一个“反动学生”。

此事被北京市委书记彭真报告给了毛泽东,1963年7月下发了《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处理通知》。毛泽东的批示,指出这类现象所在多有,这是一批极右分子。文件说“据北京市反映,今年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有极少数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其对我的猖狂进攻的程度已经相当甚至超过反右斗争中的极右分子”,“北京市的高等院校有这样的情况,全国高等院校,也必然同样有这种情况。对这一小撮政治反动的学生,必须抓紧时机,通过揭露与批判,对他们进行严肃认真的处理”。根据这个文件的精神,教育部经国务院文教办批准制定了《关于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在劳动教养或劳动考察期间的试行管理办法》。于是从1963年暑期前起,在全国大专院校中清理“反动学生”。第一批“反动学生”被清理出来了,计有尚育森、朱志曾、李明昌(河北北京师院),以及北大的吴启元、伉铁保、科技大的马家骅等。于1964年送往红星农场劳动改造。

铺开

处理“反动学生”的文件在1963年暑假就已形成,但据我所知,除北京外,其他各个省市没有马上按照这个文件清理和处理“反动学生”。大约是学生在文件下发后都已分配完毕,已经离开学校,不好追回来重作一次鉴定。

到了1964年,毕业前阶级斗争已经搞得轰轰烈烈了。以1963年3月5日为标志的“学习雷锋运动”就拉开了在学生中大搞阶级斗争的序幕,先是“学雷锋,做好事”,跟着就是照着《雷锋日记》中的精神搞“青年学生的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去占领”,“忆苦思甜”等一系列的阶级斗争教育。并要求同学们联系实际,人人过关。“三年困难时期”校方允许甚至倡导的东西(如保持热量,劳逸结合,展开文娱活动如跳舞等)都是资产阶级思想的泛滥,动员学生自我检查提高。北京师院化学系还揪出学生于某作为“反动学生”的样板,并被送至劳改局农场劳动改造(1999年我碰到该同学才得知他劳动教养后又在劳改农场就业了十多年)。1964届学生毕业之前,学校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政治运动之前必然要酝酿的一种氛围。

1964年清理“反动学生”是全国性的(包括上海、广东、广西、四川、河南、河北、安徽等省市)。我亲身经历过北京清理“反动学生”的运动,仅就北京各高校清理“反动学生”运动的过程做些说明。

我所在的北京师范学院(现名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自1964年的新学期伊始就提出1962年下半年班级“选举问题”,认为那就是阶级斗争,于是,在学生中秘密搞“左中右”分类排队,内定打击对象,利用毕业前学生对日后命运的关注,制造人人自危的氛围,有目的地找一些学生回忆既往、制作有关同学的言论材料,定出打击重点。其中断章取义、移花接木成为普遍现象。这立即引起骚动,被列入黑名单者立即陷入无人搭理和暗中有人监视的孤立窘态。

7月中旬鉴定开始,斗争的势态已经造得很足。几乎每个同学的检查都从阶级斗争的高度来分析认识,包括回国不久的华侨。如喜欢唱《外国名歌200首》、穿花衣服等都被视为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检查先要在小组里通过,最后由“系总支”拍板。其次序是先易后难,“思想进步”的同学(依靠对象)放在前面,很快通过,轻装上阵;问题多的放在后面,要反复地揭发批判,弄清每一个学生的思想面貌。其关键是对“三面红旗”和“反修斗争”态度。北京市委大学工作部的吴子牧在1964年7月18日对各高校党委等讲如何做“毕业鉴定”时,特别强调要关注学生的“政治立场”。他的讲话里透露出当时搜集了不少学生“反动思想内部掌握的材料”。这些材料有的是“采用保卫手段获得的,这种他不谈,我们也不动他。把内部得到的材料暗挂,作为认识材料转过去”;另外还有一种是“有关人检举,这要拿出来,他将来要对证也不害怕。这暗挂就不对了”(见北京档案局开放的1950年代至1960年代北京市委大学工作部工作档案)。这份档案还附了一份“检举材料”,即北大数学系64届某毕业生给东北工学院同学的一封信。东北同学的母亲在沈阳军区某少校家做保姆,东北同学到少校家去玩,不慎把这封信遗落在少校家。被少校的妻子看到了“认为其中有些话与我们时代不相称,带有反动性”。少校看了也认为“作为党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学毕业生,青年一代,还有这样严重的个人主义打算(如信中提到要报考研究生)”。于是他写了“检举信”和这位毕业生的信一块儿寄到北京市委。其实那封信只提到如果分配的工作不适合的话,可以工作两年后考研究生。考前要“千方百计做好准备,这次要来个稳当的考取”。这就是被视为有“反动性的话”,由此可见当时社会风气。

7月底,每个同学都轮流检查了一遍,大多通过,每组都有一两个通过特别困难的,这就要经过反复揭发批判,反复地认罪检查,痛哭流涕,勉强通过。我也检查了两三个小时,最后是小组不予置评,不说不通过,也不说通过,令我十分惊异。考虑自己的状况,自觉不会顺利通过,我做了遇到麻烦的准备,没有想到“麻烦”没来,这就像笑话中说的那只应该落下来的靴子没有落下来一样,令人惴惴不安。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两天之后,在礼堂开会,总支书记宣布,毕业鉴定胜利结束,从现在开始转入对敌斗争阶段,也就是清理“反动学生”阶段。接着宣读上面说过的“清理反动学生”的文件。还宣布了划“反动学生”的“标准”,主要是对“党的领导、党的政策和社会主义有攻击性的言论”,对“三面红旗”和“反修斗争”有不满。

这样没通过的同学自然被视为“反动学生”的候选者。中文系约有十来人,其中我属于最严重的,因为我的鉴定还没有进入讨论阶段。果不其然,大会后,就勒令我单独交代,派同学监视行动,不得擅自出入校门。经过一切政治运动都必须有的程序:自己交代,群众揭发,写认罪书,自我批判,最后宣布为“反动学生”,给予劳动考察三年的处分。全系、全院公开划为反动学生的只有我一个。程序少了一项,就是没有让我看“定案材料”,更没有签字。这个案件始终是一笔糊涂账。中文系四个班,每个班还各有2个内定“反动学生”,这些人虽然都分配了工作,但“问题”写在档案里,文革中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定“反动学生”后,不能毕业,只发生活费(每月28元),先是在学院参加劳动,1965年1月4日被发往北京南口农场二分场劳动改造。

此后三年,共清理三次,来南口61人,分属27个院校,年龄均在22岁—28岁之间,只有3人30出头。1966年各院校在文革初期揪出的“反动学生”被一风吹了,高等院校党委以及后来派去的工作组都被打倒,这一清理运动才告终止。

1963至1965年北京市清理出“反动学生”的大专院校几乎囊括了当时北京所有的有影响的高等院校,最奇怪和突出的是没有清华大学的学生。清华大学只是在学生中搞了“清理思想”运动,同时进行“评功摆好”的正面教育。

“罪行”

清理“反动学生”的文件说这些学生“其对我的猖狂进攻的程度已经相当甚至超过反右斗争中的极右分子”是不公正的。除了个别公开上书的以外,绝大多数都是二三知己平常闲聊中揭发出来的,所谓“拣鸡毛凑掸子”。或在清理思想时,诱导学生自己主动谈出来、或互相揭发出来的,有的甚至是根据本人日记、或亲朋好友的写信请求学校对该学生帮助时而发掘出来的。这与反右时鸣放会上发言,或贴大字报而被抓住的问题是有差别的。也就是说这些言论不管正确与否都呈现于个人私生活中,这与在公共空间的表达有根本的区别。大多数只是与当局想法不同,这是因思想获罪的典型。

这些“反动学生”究竟如何“反动”,究竟犯了什么法,被认定的是什么罪行呢?大概分以下几个方面;

1,关于反修防修;

2,关于“三面红旗”问题;

3,为1957年右派分子鸣冤叫屈;

4,同情彭德怀的处境,赞成其观点;

5,反对个人迷信呼吁民主自由。

以上所谓“罪行”大多只有思想和私下言论,以言论和思想定罪,已属违宪,而许多“言论”,其实什么也算不上,如有人被搜罗到“马列主义吃窝头,修正主义吃面包”的俏皮话就被“上纲”为“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吹捧修正主义”。另外还有四名1957年右派学生(北师大萧书长、陈寿康,北京农大张慎行,北大张世林),完全是为了凑数又打成了“反动学生”。

处理

“反动学生”被定性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分别被判劳动考察两年或三年(发生活费28元)、劳动教养两年或三年(发生活费23元),考察与教养除生活费的些许差别外,其它待遇完全相同。

从1965年元月3日起,北京各高校的“反动学生”都被送到北京南口农场二分场集中管理。当时北京市委大学部劳动生产处(由高教局参与管理)在二分场有劳动据点,称“高校大队”,是市委为了防修反修需要,率先在高教系统搞的劳改基地(与文革“五七干校”类似),专门安排市属高校教职工下放劳动。“反动学生”在组织上属高校大队,但不归它管理,另设“反动学生”管理组管理。管理组由相关的高校派出的保卫、后勤和政工人员组成,受市委大学部和市高教局共同领导。参与管理组的前后计有北大、矿业学院、中国科技大学三校,高教局也有临时派员。一般是三人,也有一人的时候。前后共九人。

管理组管理“反动学生”的方法与通行的社会控制是一个路数。首先是认为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所谓“左”就是与当局一致,或假装一致;所谓“右”就是与当局不一致,或不屑于表达“一致”或“不一致”),管理组把这些人分类排队,制造差别,让其内部自我消解反管理的力量。在管理组看来,虽然都是“反动学生”,但为了管理就要把他们分成“积极改造的”、“一般的”和“反改造的”。政治面目分理清了,第二步就是用“阶级斗争”的办法促进改造。其方法是依靠积极的,团结一般的,打击反改造的。为了做到这些还要人们互相监督,揭发举报。人性的弱点就是打击既来,谁都想承受最小的,于是都想挤入“积极改造”行列,至少也要列入“一般”,不要陷入“反改造”。所谓“积极”要付出人格的代价,给自己增加许多痛苦,给管理组带来许多方便。

管理组人员都是临时的,有时要换,于是对谁是“改造好的”就有不同的认识,常常前一拨认为是“积极改造”,后一拨认为是“反改造”,翻云覆雨,打击面越来越大。

“改造”是极残酷的,有的地方比监狱有过之无不及,特别是文革时期。本来“反动学生”是处理过的了,问题清楚,用当时的话说是“死老虎”一类,可是南口期间,经常有针对反动学生的批斗会。所谓“批斗”许多是手口并用,打人、打伤人的现象屡屡出现。特别是没问题的同学,问题越轻、或被冤枉的人们,在劳改场所中是最倒霉的。因为一被处理,管理人员就认为是板上钉钉的,你不承认,就是不认罪,就是搞翻案,就是向党进攻。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下,就要受到更严厉打击。管理组在文革中几乎不受任何组织的领导、不对任何人负责,他们凭个人好恶,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们伙同农场职工以莫须有的问题殴打“反动学生”(几乎打死)的现象也出现了数次。至于批斗会上辱骂、殴打、挂牌子,会后不让睡觉、给同学身体和心灵上造成严重的摧残。

最悖论的是改造目标的设定。因为政策是“给出路的”,所以目标是做“新人”。什么样的新人?监狱对于罪犯的要求是做“自食其力的新人”;在南口时正赶上反修高潮,学习“九评”。这也是我们改造学习的重点。文章中有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五条标准,这本是对接掌国家大权“无产阶级政治家”的要求,包括“要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要是全心全意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民服务的政治家,要能团结大多数人,要能自我批评”等。这与普通百姓都没有什么关系,却让“反动学生”要以这些标准要求自己,当时上下都不觉得荒诞,以为当时的学生许多就达到这个标准了,“反动学生”也要做到这些才算改造好。

1965年底,建筑工程学院的解基伏因为表现好,处分也最轻(考察两年),提前解除处分。1966年5月份解除了一批两年到期和改造较好(认罪好、服罪好、劳动好)的“反动学生”的处分,计有马家骅、赵冠芳等15人(这些人在文革中再次受到冲击和迫害)。

文革中,许多“反动学生”处分已经过期或到期,然而他们不仅没有解除处分,反而又被剥夺了人身自由,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来往书信要经检查,不得外出,每日强劳最多至十二小时。

这些无辜的学生直到1969年1月,也就是说在超期一至两年以后,才由北京市革委会下令将所有学生遣送回各自院校处理,由于无章可循,各院校处理的更是随心所欲,五花八门。部分分配工作,但并未平反,属戴帽监督使用,相当一部分学生继续受到非人的迫害;有的在校作为活靶子继续批斗;有的遣返原籍按四类分子处理;有的重复判刑、拘禁;有的流离失所下落不明。

改正

1976年7月26日,我又因为“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诬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运动”,被判有期徒刑13年,1978年10月北京“中法”又认为我的问题是针对“四人帮”的,撤销原判,予以平反。出狱后,我想当初法院重判就与“反动学生”案有关,于是找师院,师院很快作出反应,1979年3月予以改正。

此年4月南口同学来找,我们酝酿找高教部,要为全体被冤枉的“反动学生”平反。7月原北京航空学院平乃彬来京商量此事。8月我们先找了原北京高教局局长魏明。他明确表态四点:1,此事(“反动学生”问题)已应不复存在;2,工龄应该算;3,我们来晚了,应该早来;4,写个材料给他,由他转给蒋南翔。见面时,魏明表示了对尚育森的赞许,说他有先见之明。并且提醒,不要参加北京的上访人员队伍。

1979年9月1日,平乃彬找到魏明,魏明告知:材料已经送给蒋南翔,蒋南翔表态了:“应该解决”。当年他(蒋南翔)就不同意,是陆定一提出来的,陆定一现在已经后悔。魏明说:“你们可以去见见蒋部长。”午后,平乃彬与王学泰、曹天予等到大木仓教育部。接待我们的蒋南翔的老秘书叫张鸿治。张很热情,说“我也才从干校回来,我们是一条沟壕里的战友。”他承诺:1,由他将材料(我们的反映材料)从蒋部长处要来,由蒋批示后去办;2,由他与学生司联系,要学生司向各学校打招呼,抓紧解决(不要等文件)。1979年9月13日,平乃彬,王学泰,曹天予三人去教育部,到学生司。接待人张均时司长谈了一会儿,被介绍到学籍管理处,张德庭处长和任姓工作人员两人接待,他直接经手此事,才从安徽调查回来。说那里的“反动学生”(上海遣送的)衣衫褴褛,陷入无人管理、流浪街头的境地,要赶快将他们救出来(上海没有落实,因为没有文件)。北京还算是好的,多数已经解决生活问题。他们已经将报告送了上去,他们支持解决,教育部意见一致。总的思想是先参照中央关于右派改正的文件思路给予解决,可以不必报送书记处,目的是快速救人。要直接否定中宣部和北京市委当年关于清理“反动学生”的文件,教育部就必须报书记处了。从上述可见刚粉碎“四人帮”时的社会氛围。

重聚

经过四十多年的反思,事实证明,这些学生不但无罪,而且都是当时的热血青年,如今,他们在各个领域为国家、人民作出卓越的贡献。

2007年4月10日,他们在北京重新聚首,可惜只联系上27人,都已是白发苍苍、花甲之年,有的已经故去(那位投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尚育森已去世,这里谨表悼念),有的已病痛致残,一人失踪。这些人依然思想锐利,锋芒不减当年。他们来到劳改过的南口农场,触景生情,或慷慨激昂、或痛哭失声……历史开了一个巨大的残忍的玩笑!

希望后人不要忘记这惨痛的一幕,应该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告知后人,曾经有这样一批青年学生,走过这样一段路。

《半夜鸡叫》没有完结的故事

段宇宏:半夜鸡不叫 | 一个普通中国人为家族正名的奋斗

56cunblog历史辨伪文苑怪相 2020年5月13日 1 Minute

摘要:很多人并不认识孟令骞,但中国大陆人民,只要受过些初小教育,鲜有人不知道孟令骞的外曾祖父——“周扒皮”。几十年来,孟令骞的外曾祖父是大陆人民集体记忆中的符号化人物,与“南霸天”、“黄世仁”、“刘文彩”并列为“四大恶霸地主”

文/段宇宏

我当时想结识孟令骞——辽宁大连的一位七零后老帅哥,纯粹被他“蚍蜉撼大树”的较劲精神所打动。孟令骞耗时五年写了一本书,跟“鸡”有关,这不,书名就是《半夜鸡不叫》,但他可不是跟“鸡”较劲,这只是一部特殊的普通中国人家族史。 说这部家族史普通,那是因为孟令骞的确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说这部家族史特殊,因为他的家族历史与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有关,而且多处涉及敏感区域。 一般人的家族史只要把家中故事娓娓道来即可,孟令骞的书不但有大量采访,还需要对国史、党史、地方史志进行考证和探寻。 孟令骞撰写这部家族史相当艰辛,外人很难全面体察,最艰辛之处并不在于查访与写作,而是太多太多“你懂的”原因,如果你不懂,我也没法一一告诉你。 很多人并不认识孟令骞,但中国大陆人民,只要受过些初小教育,鲜有人不知道孟令骞的外曾祖父——“周扒皮”。周扒皮的本名叫周春富,可他这绰号比真名还更广为人知。

根据木偶动画片改编的小人书《半夜鸡叫》。 几十年来,孟令骞的外曾祖父是大陆人民集体记忆中的符号化人物,文艺作品与各种似史非史的叙述中,周扒皮与“南霸天”、“黄世仁”、“刘文彩”并列为“四大恶霸地主”,在“新旧社会”对比的意识形态中,周扒皮是标志性人物。今天用百度和谷歌搜索“周扒皮”,那仍然算是热门的关键词^_^! 周春富显然比那三位“恶霸地主”更加出名,甚至融入我们日常生活之中。天南海北的朋友,好好回忆一下,从小到大,你身边是不是总有过绰号叫“周扒皮”的同学或同事?你在骂人时是否用过“周扒皮”这个称谓。没错,这个周扒皮就起源于孟令骞的外曾祖父。 周扒皮这一人物,来自曾经走红全国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的第九章,《高玉宝》本身是部颇为独特的作品——书名、主人公名、作者名三名同一,这样的情况的确罕见。 附着在周春富身上最为“生动”的情节就是“半夜鸡叫”,他为了催逼长工们早点下地干活,经常三更半夜趴在鸡窝上学公鸡叫唤,引起公鸡们打鸣,长工小玉宝看穿了周扒皮的伎俩,向大家揭示了真相,最后巧设妙计,将周扒皮好一顿痛打。这个情节体现“旧社会恶霸地主残酷压榨长工”,展示“劳动阶层具有大无畏反抗精神和无穷智慧”,成为经典篇章。 

孟令骞近照,他曾经当过水手、国企宣传干部、都市报记者。 好吧,说到这里我可以点一下,孟令骞为家族正名之所以如此艰辛,简而言之就是他的外曾祖父是个被强行附着了太多意识形态的“符号性人物”,Understand? 作为曾经的文学青年和新闻记者,孟令骞试图探寻“半夜鸡叫没叫”、“周春富到底是何许人”、“《高玉宝》一书有什么样的创作过程”……他的书就围绕这些核心话题展开叙述,抽线剥茧进行考证。《半夜鸡不叫》不仅涉及家族史,还展现他家乡辽南地区在清末、民国、伪满、内战、土改等时代的风貌。 到底是什么促使孟令骞走上为家族正名的道路呢?说来还是跟自身经历有关,可是有类似经历的人很多,未必每个人都会做出孟令骞的抉择。真的不是每一个受过苦难与伤害的人,都愿意去追求公正和事实。还有些人走上了刷新人类三观的道路,成为奇葩,这我就不点名了,微博上大有人在啊。 孟令骞有个表姐,近年承包了一片山林,跟他通电话时告诉他准备开个“野味店”,想把店名叫作“半夜鸡叫”,孟令骞心里相当不是滋味,赶忙叫她就此打住。他有朋友跟他开玩笑:“你外曾祖父说来还挺有创意的,居然还会趴在鸡窝上学鸡叫”,孟令骞内心总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对孟令骞的这种“较真”和“敏感”持一种敬佩的态度,因为在我们的社会中,实在太缺乏追求事实与常识的较劲精神了。 孟令骞儿时喜欢在邻居的大孩子家玩,因为人家有一箱小人书,邻家大孩子经常特意给他看课本《半夜鸡叫》。他当时觉得这个故事特有意思,不认识的字还向对方请教,读到小玉宝用计痛打周扒皮时,与大孩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次,跟村里孩子吵架,那些孩子突然指着他喊“周扒皮、周扒皮”。这时他有点回过神来,突然想起,尽管邻家大孩子平时对他比较吝啬,但每次给他看《半夜鸡叫》课本时却显得格外豪爽大方,并且脸上还挂着奇怪的笑容……“自己母亲不就姓周吗?” 似乎悟出了点什么,孟令骞仓皇逃回家问母亲:“咱家是不是周扒皮”?母亲先是怔住,然后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母亲以前很少打他,孟令骞哭得很伤心,然后母亲搂住他,跟他一起哭,他明白了不少事儿。 此后孟令骞变得敏感和自卑,不敢跟别人吵架,总觉着低人一等,好像有啥把柄被别人抓在手里。 

根据《半夜鸡叫》改编出版的小人书、漫画更是不是计其数。 上小学四年级时,打开新发的语文教材,他的脑袋突然大了,自己最不愿见到的那篇文章《半夜鸡叫》赫然出现在课本上。离这一课的时间越来越近,孟令骞有种大限将至的感觉,希望自己病倒,希望老师请假,总之,出点什么意外躲过这一劫最好。 没想到,上这课的那天,老师第一个点了他的名字,让他起来读课文,他人生中首次深刻体会到何为“五雷轰顶”。孟令骞回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含着泪水读完课文,两腮发烫,就像着火一样。那一节课老师说了什么,他已听不清楚,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他却句句入耳。同学们目睹一个“传闻”获得证实,现场见证教科书著名反面人物的后代,大家好兴奋! 

段宇宏:半夜鸡不叫

这样的经历在孟令骞的成长过程中可以说屡见不鲜了,心中一大堆疑问伴随着自己长大。孟令骞成人后,当过水手、国企宣传干部、都市报记者,后来定居在大连。 时光一转眼到了2003年初,互联网兴起,孟令骞在大连地方的门户网站天健网发了篇五千余字的贴子,名为《故事和半夜鸡叫有关》,讲述母亲家族的故事。论坛一下子喧嚣起来,参与讨论者甚众,文章顿时成为热帖,形形色色的观点纷纷登场。最终,这个帖子因为涉及敏感历史而被删除。 孟令骞说:“自己的家族故事,知道一些,不过要让我把‘半夜鸡叫’有关的整个大背景和来龙去脉说个清楚,道个明白,当时真没这个能力”。 高玉宝怎么从家乡走出去,外曾祖父的命运与时代有何关系,《半夜鸡叫》的故事如何走向全国,每一个细节的真相如何?那时孟令骞对这些事也只有一些模糊印象,似是而非的概念。他决定冷静下来,开启一个秘密行动,考证细节的真相,探寻家族的历史。打那时起,孟令骞出入于各大图书馆、档案馆、旧书市场,千方百计寻访亲戚朋友和当事人,请教史志专家;开始拼命阅读历史、政治、军事著作,甚至还学习动物学、气象学、农学知识。孟令骞这本家族史的撰写,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汗水。 

人民出版社的《高玉宝》一书,《半夜鸡叫》是其中的第九章,但这个章节的影响超过了其它部分。 现在我们来说说《高玉宝》一书中的真名角色周春富是何来历。 周春富,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以前叫复县)阎店乡人,老周家也是闯关东从山东来到东北的,具体哪一年迁来,周家后人也记不清楚了;跟所有移民过一样,他们自己动手垦荒,一代代在此地繁衍生息下去。 1914年当地政府的统计数据显示,复县共有耕地1517570亩,农户46610户,87%是自种户和自种兼租种户,仅有少量农民完全靠租地为生。东北所有地区都有这个特征,地广人稀,人地关系不似中原地区那么紧张。 周家到了周春富这一辈,他只继承了几亩薄田能够果腹。周春富跟大多数中国传统农民一样,对土地有着一种深深的眷念,在他看来,其它东西都是浮财,无非过眼云烟,只有土地才是真正的保障,地里不仅能长出一家人的饭食,还能盖房子繁衍子孙。 攒钱买土地、盖房子,让家人和子孙过上殷实日子,几乎就是周春富全部的人生梦想。周春富勤俭持家,不断攒钱买地,开了几个小作坊,成为殷实之户。 1911年周春富38岁时,周春富的人生梦总算兑现——位于阎店乡黄店乡这个小村屯里的“周家大院”落成。所谓“周家大院”就是三间石头房,当年黄店乡居民大多住的还是泥草土房,只有家中殷实的农户才有石头房,而住青砖瓦房的大户都住在复县城里。 光绪二十年的时候(1889年),周春富的哥弟三人早就分家过日子,这次在老宅基上盖石头房要用到很多石材,周春富农闲时请兄弟们帮忙,或者歇工时带着大儿子从山沟里车推肩挑运回来的,起早贪黑准备了小半年,孙家屯的老丈人家也答应借钱买房屋檩柱。 虽然只是三间房,周春富却一遍遍做着规划,他希望自己将来的房子伸展出前院、中院和后院,有睡炕、厨房、仓房、农具房、碾房、磨房、畜房、饲料房、伙计房和车棚,此外有猪圈、厕所、鸡窝、柴门、大门、菜园和打谷场。那一年,周春富人生梦想初成,“周家大院”让他家成为村屯里的富裕农户,但老头子劳累得脊背有些微驼了。 

这就是周富春的人生梦想——“周家大院”,土改时被分给另一个成分被划为贫农的村民,直到2006年,三间石房子还存在。站在门口,也许我们还能想像出,当年身着土布衣,一身尘土站在院子门口的周春富。 周春富老头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孟令骞在调查采访中惊奇发现,儿女们对周富春“恶评如潮”,倒是家中的长工、短工反而对他印象较好。 儿女们有这样的印象,是因为老头不仅对待他自己特别抠门儿,对家人更是吝啬。别家的女儿不上山干活,而周家却不行。周老头反对儿女们穿红戴绿,因为这样的打扮,干活肯定怕沾灰,不愿上劲儿。 碗中剩下的粉条如果吃不完,周老头要求捞出来晒干,留着下一顿吃。老头向儿女们提倡:“饭要吃八分饱,吃多了,剩下的都成臭屎”。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不能过夜,因为这样会多吃一顿饭,真不愧是“周扒皮”。 对家中的长工和短工则又不一样,周老头认为,对人家不好,人家不会好好上劲给你干活。周老头特看重农活好手,对这些人比对亲人还亲。周老头要求别人要勤俭,他自己也从不享清福,同样不分寒暑地起早摸黑干活,天天忙个没完。周春富的性格,其实是那个年代农村富裕农民身上很常见的特征。 人们读《半夜鸡叫》一类的故事,常误以为当年的长工、短工与东家是类似奴隶主与奴隶那种人身依附关系;其实在以前的中国农村,这是一种市场经济基础上的自由雇佣关系,农活多的人家常会请人帮着做工,有时候也帮别人家做工,这种互帮关系在领里、亲戚、朋友中也很普遍。 文革时,曾在周家做过长工的孔兆明,被要求上台“忆苦思甜”,揭露“剥削故事”,孔兆明讲着讲着却走了嘴:“我们当时在周家吃的是啥?吃的都是饼子,苞米粥,还有豆腐,比现在吃的好多了……当时在周家一年能挣8石粮,可养活全家”,一旁的干部见状不妙,赶紧把孔兆明拉下台。 还在内战期间,周春富曾两次被划成分,第一次被划为富农,第二次被划为双富农(因还经营小作坊),并被人用绳子蘸着水抽打而死。孟令骞近年从县档案馆获悉,1947年12月至1948年1月5日,全县在这次风暴中共处死有1900余人,后来档案馆的专题报告中,以“XXX”的符号代替。周春富死后,土改纠偏,周家最终还是被划成富农,但周家子女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总免不了被拉出来批斗,成为“运动员”。可就按当年的成分划定来说,周春富也仅是富农,绝不是“恶霸地主”。 很多年后,孟令骞得知毛泽东的家庭成分也是富农,并把此事告诉“老运动员”的姥爷(周春富的儿子周长义),姥爷感慨道“咱家待‘扛活儿’的也不薄啊……怎么会,怎么会呢,人家毛主席怎么会和咱一样成分?” 原本在中国农村,并无阶级意识,也没有地主、富农、中农、贫农这些概念,实际上这些事物全属“舶来品”。当年土改时,从方法到概念,均取法自苏联,把相关的意识、话语植入农村。中国农村原来以宗族、学识、财产、声望为根基的乡村秩序,均被阶级意识和话语所颠覆。周春富只是这场暴风骤雨运动中不幸的一个小人物,不过周老头却千万想不到,自己死后成为“恶霸地主”的典型,闻名全国。 周春富变成“恶霸地主”跟后来的《高玉宝》一书的创作过程有关,是随伴着特殊要求不断被“加工”和“拔高”。 当年在周家干过长工和短工的几个人还在世,与周家仍有来往,其中刘德义与周家交往深厚。根据他们还原出来的周春富形象,这个满身尘土,一身布衣,腰间缠着破布条的“恶霸地主”,今天走到任何一个乡镇招待所都会被轰出去,因为实在土得掉渣,看上去并不比一个乞丐强多少。周春富的生活水平搁今天,城市中一个刚工作的白领都让其相形见绌,放在当时的发达国家来看,可能只比贫困户好一些。 “战士作家”高玉宝写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1955年出版发行后,一版再版,共印行五百多万册,国内用7种少数民族文字印行,并翻译成近20种外文印行,仅汉文版就累计发行450多万册,成为1949年后文学作品发行量之最。 其中第九章《半夜鸡叫》,直到九十年代初仍是语文教科书中的重要课文,还被拍成木偶剧和课本剧。改革开放之后,五六十年代的很多作家早已沉寂,而高玉宝仍经常成为新闻人物。据统计,他被全国20多个省、市,数百个单位聘为名誉主任、顾问、德育教授、校外辅导员,在全国各地进行过4千多场报告,讲述革命故事。其中,周扒皮与半夜鸡叫自然是报告中最生动的故事,也常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高玉宝老先生向孩子们讲述“半夜鸡叫”的故事。 严格地说,这本书是高玉宝“画”出来的。1947年,正值国共内战,高玉宝从军后,仍是个文盲战士,他1948年的入党申请书便是一幅很有趣的画。中华人民国共和国建立之初,实施扫盲运动,推崇“工农兵文学”和“工农兵作家”,提倡“工农兵故事,工农兵写”,高玉宝经过识字速成班的学习后,很快脱颖而出。 1951年年底,署名为“荒草”的作者在《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文艺》报道了文盲战士高玉宝刻苦学文化和写书的事迹,《解放军文艺》还陆续刊出了高玉宝小说的部分章节,《我要读书》和《半夜鸡叫》即是其中两篇。全国的报刊杂志纷纷转载,高玉宝很快被塑造成脱盲典范,一名热情讴歌新社会的著名工农兵作家、文艺战士。 出于时代的政治需要,民国时期已成名的茅盾、巴金、曹禺等名作家,当时已写不出能体现“阶级对立,新旧社会两重天”的作品,反倒沉寂下去。随着高玉宝的走红,周扒皮也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高玉宝本人曾二十余次受到毛、周、朱、刘、邓等领导人的接见。后来多次政治运动中,《半夜鸡叫》更成为忆苦思甜,进行革命教育的经典教材。 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一些教改论文中,仍在探讨老师如何教授好《半夜鸡叫》这一课,通过文中对“周扒皮卑劣行为的形象描写”,老师要循循善诱,引导思考,向学生们“揭露地主阶级剥削、压迫的罪恶本质”,认识“长工们反剥削、反压迫、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反抗精神”。 按理说,文艺作品可以虚构,但此书人物使用真名真姓,出于政治需要被推向全国,收进教科书,并曾在苏东社会主义国家产生影响,也改变了一个家族的命运;不但作者长期坚称所写为真实,而且多年来各种新旧社会对比性质的叙述、教育、展览中,真的又被作为真实历史来看待。阎店乡乡史小组的老教师宋乃文曾告诉孟令骞,此地虽然是个穷地方,但出过名人,作家高玉宝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宋乃文说,周扒皮不能算作当地出产的“名人”,他们几个写乡史的写人记事都要找人签字确认,但周扒皮不能写进历史,因为周春富不是书中的那个“恶霸地主”。 孟令骞在调查《高玉宝》成书过程中,发现出此书背后另有真正的作者。有一次,孟令骞搜寻史料时,从古旧市场淘到最初的《高玉宝》版本,由解放军文艺从书编辑部编辑,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他发现后记中有署名为“荒草”的文章——《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这一线索。荒草到底是谁,他与《高玉宝》到底有何渊源?孟令骞开始苦苦探寻。 经过艰苦查访后,孟令骞只得到零星信息:荒草,原名郭永江,曾任《解放军文艺》副总编辑、八一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其它信息则一无所知。 曾经有两次,似乎要拨云见日了,却很快又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 

郭永江,笔名荒草,《高玉宝》成书成名,跟他有非常深厚的渊源。 2005年夏天,孟令骞有了一场奇遇,他在大连逛花鸟市场时,结识一卖字的老者。攀谈之下,得知老者名为阎富学,时年90岁,精通英俄日三国语言,完全是本活的“历史宝典”。更令孟惊喜的是,阎老告之,他有一胞妹,名阎芙蓉,早年离家出走后参加四野,所嫁的丈夫名叫郭永江,有个笔名叫荒草,在《解放军文艺》干过,给高玉宝改过书…… 阎老找来一张荒草的照片,1957年在大连和他们全家的合影,照片中的荒草,怀里揽着一个小孩。荒草在建国初期负过伤,后来就提前退休了,1970年回四川老家生活。阎富学老人把荒草子女在重庆的联系方式详详细细的写给了孟令骞。 孟令骞给荒草在重庆从事档案工作的小儿子,大概就是当年荒草照片中怀里抱着那个小孩写了封信,表明了自己身份,措词谨慎而真诚,希望对方能提供一些荒草的资料,这封挂号信却久久等不到回音。 一个月后,孟令骞给阎富学老人打电话,老人没问姓名也不问来意,就在电话里像是自言自语,“没什么可提供的了,都那么多年了”……孟令骞沉默了,心想“这一定是荒草子女对我那封信的回复。” 但孟令骞还是特别感激与阎富学老人的这段奇遇,“他在时间的渡口,让我看见了荒草隔岸的身影”。阎富学老人赠予他的那本手抄本回忆录扉页上,有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梦一样的生活你会忘记吗?”孟令骞当时想,也许还是机缘不到,先顺其自然,必要时可以到重庆去寻访“荒草”。突然有天,孟令骞在网上发现一个名为“一博为快”的博客,博主是个78岁老太太,曾与郭永江是同事,也认识高玉宝;但联系上老太太后,对方回复,荒草如何帮助高玉宝改书的详情她并不了解。 线索再次中断! 直到2008年,无意间浏览到四川资阳文艺网一篇文章,孟令骞才有了重大突破,文章介绍说,《高玉宝》长篇自传体小说,前13章12万字,为资阳的作家郭永江所著。 半信半疑之下,经过一番颇费周折的联络,通过当地作协主席唐俊高介绍,最终找到了从事史志研究的作家王洪林。王洪林与郭永江生前有密切的书信来往,保存着丰富的资料。孟令骞这才详尽了解到关于“荒草”其人与《高玉宝》成书过程。 郭永江1916年出生,1940年到延安,创作歌剧《张治国》,反映八路军大生产,受到毛泽东赞扬,1951年赴朝鲜采访,后与魏巍同任解放军文艺副总编,可到四十岁就病退,70年代回故乡资阳居住,不久迁到资中,1984年居重庆,不幸于1993年去世。 郭永江临终前,在信中对王洪林说,当年《高玉宝》一书的前13章均为他所写。当时全军为配合扫盲,树立典型,让他帮高玉宝修改自传,但他觉得改不了,干脆代笔。总政文化部文艺处与出版社约定,以后每版书必附荒草《我怎样帮助高玉宝同志修改小说》,稿酬平分。 不过在反右运动之后,郭永江的后记和名字逐渐退出再版的《高玉宝》,郭永江从“帮助修改”到“提供辅导”,最后彻底退出,均是出于当时的“形势需要”。但郭永江临终前,写信给资阳文献学会,声明《高玉宝》是他的著作。王洪林与孟令骞均感慨,荒草一生的著述颇丰,然而加一块还不如《高玉宝》有名,不过署名权却长期旁落。 关于《高玉宝》一书中的某些细节真伪,近年来有不少人撰文指出,从农学、动物学和当时农村市场关系的史实来看,书中很多细节与事实相悖,这也是周家子女、大多数长短工以及当地史志研究者的共识。周家子女和多数长短工回忆,他们印象中高玉宝并无在周家干活的经历,此事在孟令骞的书中作为重要疑点进行考证和讨论。 该来说说最著名的“半夜鸡叫”这一情节了,所谓“雄鸡一叫天下白”,人们早把公鸡打鸣当作天亮的重要标志。孟令骞为此不仅查过文献,还特地请教畜牧方面的专业人士,在书中进行了详解。“公鸡啼鸣,是青年公鸡达到性成熟的特征(童子鸡是不会啼鸣的),又是成年公鸡性活跃的愉快表现。而鸡性的成熟,由主要取决于光照的时间和强度。所以公鸡啼鸣是一种光刺激状态下的条件反射。多次反复的条件反射,又建立生物钟机制。” 孟令骞还跟技术人员亲自去做了试验。“在寂静而完全黑暗的条件下,突如其来的噪声,是一种试应激,会在心理和行为上,打破鸡的平衡状态,造成神经质(诸如惊恐不安、乱飞乱叫),产生防卫反应,而不会发出欢快的啼鸣。” 不过近年日本生物学家研究发现,如果人为制造光线,有时候甚至声音,也可以诱使公鸡打鸣,但这当中需要不少现当代的技术条件。周春富这老农民首先得不制造任何让鸡不安的动静,并且要有超一流的口技。 周春富当年肯定无法去制造最重要的因素——光线,诱使公鸡打鸣,那他会趴鸡窝学公鸡叫诱使公鸡打鸣吗?首先,当事人们都没听说过这事儿。其次,周家的长短工长期干农活,生活在以鸡打鸣作为劳作时间提示的农村,他们会连这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还需要聪明的小玉宝特意来点醒他们? 

孟令骞的这本书差一点就出版了,不过…… 另外,这种做法不仅不符合常情常理,还违背周春富这个老庄稼汉的性格与利益。按照《半夜鸡叫》里的说法,周春富半夜三更趴鸡窝诱使公鸡打鸣是为了催逼大家下地干活——锄地。 我们先假设,周春富真的苦练了一流口技,又不动声色地趴在了鸡窝旁边成功诱使公鸡打鸣。可“锄地”是一项技术要求很高的农活,普通农活儿手大白天都经常错把禾苗当作杂草锄掉,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长工们去锄地,如何分清谁是杂草,谁是禾苗?周和长工们都是庄稼好手,连这点农活儿常识都没有?何况错锄了禾苗,以周春富那勤俭和抠门性格,如此严重损害利益的事儿,还不得心脏病发作。 互联网兴起后,质疑的声音泛起,高玉宝老人也声称,自己作品是所见所闻集中概括,比如他家乡有四个地主都半夜学鸡叫,写书时给集中到周扒皮身上了。他甚至还专门练就了公鸡打鸣的口技,作报告时向大家现场表演。 

第二次,总算在台湾成功出版了。但我很怀疑,台湾看这本书能摸得着头脑吗?书里所说的事儿对他们的历史记忆和生活经历来说,太过陌生。 《半夜鸡不叫》一书面世,高玉宝老先生知道了孟令骞的存在,也不是很服气,找人传过话,大意是:当初我写《高玉宝》是形势需要,现在他写了这本书,咱们可以谈谈,需要我道歉我就道歉,现在很多人要替我打官司,我都劝住了,他还是个孩子啊,犯了什么错误,我都可以原谅他…… 书写成以后,出版却颇费周折,个中艰辛就不便向外人道了。其实,孟令骞也不想为难高玉宝或任何人,必竟这些都是时代与政治的产物,他只想为家族正名,讨回一点点公道。 孟令骞的家族曾遭受了那么多苦痛和委屈,到现在连个“歉意”都没收到过,作为旁观者,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给这样一个为家族正名而奋斗的普通中国人点个zan。 

转自史粹公众号 来源:晚归大叔中国数字时代2019年3月19日, 8:57 上午

纪洞天:中国作家在美国给小学生讲半夜鸡叫,被当场问懵

56cunblog文苑怪相 2020年5月13日 1 Minute

转自微信公号依然劲爆 2018-12-21
原标题:“半夜鸡叫”在美国(有删减)

中国作家陈唤星到美国看望女儿,外孙听说外公来了,就对老师说,我外公是个作家,会讲故事。老师说,那好啊,就请他来学校讲故事。

外孙杰克对陈唤星说起此事,陈唤星说:“讲故事当然没问题,可我不会说英语。”杰克自告奋勇说:“不要紧,我给你当翻译。”

既然这样,老人欣然应允,思来想去半天,终于决定给美国的小学生们讲一讲当年听过无数遍的《半夜鸡叫》的故事。

来到课堂,几十个学生先是鼓掌欢迎,然后坐的坐,站的站,还有几个蹲在墙边,老人心想,这美国学生真没一点上课的样子,但入乡随俗,他只管在上面讲他的故事,外孙帮他翻译。

陈唤星老人说,地主周扒皮为了让长工们半夜起来干活,每天夜里学鸡叫,后来,聪明的长工小宝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和大家商量,第二天半夜,当周扒皮又趴在鸡窝前学鸡叫时,躲在暗处的小宝大喊“捉贼啊,捉贼啊”,长工们一拥而上,将周扒皮打了个痛快。

老人讲到这里,美国学生有的大笑,有的鼓掌。看样子,他们对这个“中国故事”还比较满意。

正当老人准备结束“中国故事”时,一位黑皮肤的男孩,突然举手示意,经过翻译老人得知,那个小男孩觉得这个故事不真实是骗人的,半夜里鸡怎么会叫呢?

作家忙说:“这是真人真事,高玉宝写在他的自传体小说《高玉宝》上。”

黑人同学说:“我养过鸡,并且对鸡做过科学观察。鸡要啼叫,必须有两个条件,一是成年的公鸡;二是要有自然光的剌激。

黎明时,就是日出前的一小时,早晨3时30分左右,这时微弱的光会剌激公鸡的视觉,才会产生啼鸣的条件反射。半夜,也就午夜12时,一片漆黑,鸡是不可能叫。不信我们可以通过科学实验来证明。”

黑人同学的发言赢得了一片掌声。

陈唤星作家的解释不但没有说服黑人学生,相反这种质疑的态度好像会传染一样,立刻就有好几位孩子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一个白人小姑娘站了起来说:“半夜,什么也看不见,长工到了地里怎么劳动,那不把庄稼都弄死了吗?如果周扒皮又提供照明设备,那生产成本就大了。如果没有照明设备,工人们只能是换个地方继续睡觉而已,周扒皮的半夜学鸡叫也就毫无意义了。”

有的孩子说,周扒皮不守信用,不诚实,一个男子汉,怎么能学公鸡叫呢?

老人忙解释说,这是小说,小说就可以虚构。

但孩子们不依不饶,虚构也不可造假!

老人又解释说,其实这个故事很真实。写这个故事的人叫高玉宝,这都是他的亲身经历,他从小当长工,只上过一个月的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这下美国学生们又嚷开了,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能写小说呢?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老人只好解释说,高玉宝的小说,是别人帮助他写的,发表时,只署了高玉宝的名字。
华裔的同学说:“周扒皮不诚实,高玉宝也不诚实,别人帮他写小说,怎么只署自己一个人的名字呢?我相信,他会用图画代替字,可是这样的稿子,出版社是出不了书的,必须有认字的人与他合作,帮他整理。可是高玉宝出了书,却不写上合作者的姓名,全部的功劳归自己一个人。太不公平了!

如果说周扒皮学鸡叫骗了几个长工,那么高玉宝就是骗了全国的读者。这本书,印了500多万册,还出了外文版,那就是还欺骗了外国读者。”

掌声,还是热烈的掌声。

这时,老师说话了:“同学们,陈作家从中国来,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我们欢送他回家休息,有什么问题以后可以再讨论。”

陈唤星如获大赦,赶紧离开了学校。他觉得自己比半夜学鸡叫的周扒皮还狼狈。

为什么中国孩子没那么多问题?

《半夜鸡叫》是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个故事,故事好笑吗?好笑!故事真实吗?不真实!

认为这个故事好笑的是中国的孩子,认为这个故事不真实的是美国的孩子,这不仅折射出中美教育和文化的差异,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思考。

文学不是科学,可以虚构和夸张,但是不可以造假。

中国的教育是很反对怀疑精神的。老师们总是把学生的大脑当成了接受知识的容器,而不是点燃智慧的火把。这当然有“唯分数论”的教育理念在作怪,也有老师业务功底不扎实的原因。喜欢让学生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走,害怕节外生枝,课堂上出了乱子。

长此以往,我们就把学生的求异思维扼杀在摇篮之中,总是“防患于未然”。实际上,对学生所提问题的解答能力正体现出老师驾驭教材的熟练程度和把握课堂的睿智,对学生求知欲的漠视就是打击他们进步的积极性,最后成为学生思想不新、脑筋不活的罪魁祸首。

比如《小蝌蚪找妈妈》这一课,老师讲完后,随意问了一句“大家还有问题吗”,立即有学生站起来问:“老师,小蝌蚪找到的是她的妈妈吗?”

课文中,小蝌蚪开始没能找到妈妈是因为她与妈妈的外貌差别太大,而这正是作者的用意所在,小鱼、小乌龟与小蝌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青蛙与小蝌蚪同类,自然就是她的“妈妈”。

这篇科普短文以童话的形式写出了小蝌蚪的成长历程,朗朗上口,给人以无限的乐趣。

明白了这一点,就很好给学生解释了:“所有的青蛙都是从小蝌蚪变来的,小蝌蚪找到的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妈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敢于自己去探寻答案,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们把中国孩子缺乏创新思维的板子只打在教师身上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的教材里有很多像《半夜鸡叫》这样的奇葩文章。

比如课文《爱迪生救妈妈》,网友直呼“惊呆了”。

该篇课文讲爱迪生7岁时,妈妈得了阑尾炎,由于来不及去医院,家里灯光又昏暗,他就想出了用镜子聚光的办法,手术成功,妈妈得救了。

然而相关医学论文资料显示,医学界普遍认为世界上第一例阑尾炎手术发生在1886年,而爱迪生7岁那年是1854年。

我们过于强调弘扬主旋律,要符合时代精神,却忽视了教育要求真,求善,求美。陶行知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我们从小接受的就是标准答案,这种“绵羊教育”,很少有学生对答案本身提出质疑。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主,但头脑中早已被强加了“地主是不好的,是欺负农民的坏人”这样的观念,不然哪来“斗地主”之说呢?

先入为主的想法使我们觉得周扒皮就是那么坏,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至于“坏事”本身是否符合基本的常理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提出问题是解决问题的一半。

通过《半夜鸡叫》一文,我们不得不佩服,美国教育!

谌旭彬:中文网络流传甚广的几则历史谣言

转自短史记2019-04-12

最近几周,后台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留言:

“请问您怎么看待蔡英文最近公开的蒋介石手令这件事,她公开的这些手令的内容是真实的吗?”

其实,最近一两个月流行的所谓“蔡英文曝光蒋介石原始手令”,是个拙劣的假新闻。

查证起来并不困难:

(1)迄今为止,并无任何正规媒体(包括大陆媒体和港台媒体)报道过所谓的“蔡英文曝光蒋介石原始手令”,此说只流传于各种中文网络空间(如公众号“新时代**学社”、论坛“铁*社区”、网站“*乎”等)。

(2)网文中张贴的“蒋介石手令”档案照片,出自台湾“国史馆”2017年放上网络供公众免费阅览的20多万份蒋介石档案。在放上网络之前,这些档案绝大多数已对外开放,学术界也早已将之用于研究。

比如,下图三张档案照片,网文宣称是由蔡英文“借着自己此时在任的权力”于近期曝光的档案(图片引自公众号“新时代**学社”文章《叹为观止!蔡省长狗急跳墙,曝光蒋介石原始手令打脸国民党》)。其实,它们或早已编入各种公开出版的图书资料——左起第二张的内容,可见于《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第12册第83页,2004年台北出版;或早已被学术界公开利用——左起第一张的内容,可见于吴景平教授2016年在《世纪》杂志上刊登的文章《“九一八事变”前后的蒋介石——蒋介石的对日和战抉择系列之二》;或早已由其他当事方公布——左起第三张的内容,可见于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所编纂的《大本营陆军部》一书,四川人民出版社在1987年发行了该书的“摘译版”,相关内容收录在第251页。

谌续彬几则谣言

图:网文声称由蔡英文新近公布的所谓秘密档案

(3)网文贴了很多张来自台湾“国史馆”网站公布的档案照片,看似很有迷惑性,其实当中并无任何新材料,也没有任何材料是两岸及海外学术界没有注意到、没有加以利用的。自然,也不会因为这桩假新闻,而有什么新的学术发现。

就笔者有限所见,这个谣言大概出现于2019年2月份。它后来如滚雪球般扩散到今天这般规模,很鲜活地印证了“真相还在穿鞋,谣言已经走遍天下”这句话。

谌续彬几则谣言 (1)

图:“蔡英文曝光蒋介石原始手令”之说广为流传

类似“蔡英文曝光蒋介石原始手令”这种谣言,在中国近现代史领域可谓泛滥成灾。试举几例:

炸死张作霖的是苏联人?假的

该谣言称,根据最新的苏联解密档案,皇姑屯事件的幕后黑手,不是日本人,而是苏联间谍,奉系军阀头目张作霖,不是日本人炸死的,而是死在苏联人手里。

这是一则自海外“进口”的历史谣言。

谌续彬几则谣言(2)

最早造出这种观点的,是两位专门撰写以耸人听闻的揭秘、猎奇为卖点的历史作品的俄国人,Александр Иванович Колпакиды(戈尔巴基迪)与Дмитрий Прохоров(普罗霍罗夫)。2000年,他们合著了一本《Империя ГРУ: очерки истории российской военной разведки》(《GRU帝国》),2004年又写了一本《КГБ – приказано ликвидировать: спецоперации советских спецслужб 1918-1941》。“苏联人炸死了张作霖”之说,即出自这两本书。

谌续彬几则谣言(3)

图:戈尔巴基迪与普罗霍罗夫合著作品封面

随后,这种观点书引起了一些专注于否认日本侵华罪行的日本右翼学者的注意。2006年,日本《产经新闻》驻莫斯科记者采访了普罗霍罗夫,记者希望普能够提供所谓的解密档案,但普的回应是:这个结论,是他通过对回忆录、采访、文献资料的“综合分析”,所得出的一种“推论”。日本史学界(如秦郁彦)多以“阴谋论”来评价普罗霍罗夫这种“推论”。

该观点在中国的传播,始于2008年呼和浩特远方出版社出版的《张氏父子与苏俄之谜》一书。该书作者署名“托托”,实际身份是一位旅俄中国商人。这位作者看了戈尔巴基迪与普罗霍罗夫合著的《КГБ – приказано ликвидировать: спецоперации советских спецслужб 1918-1941》一书,然后将其论调全盘搬入了自己的书中。其后,该书内容被人搬上网络论坛,“苏联特工成功制造皇姑屯事件”这一说法,遂广为流传。【具体参见:炸死张作霖的是苏联人?此说太可笑了》】

52军浴血诺曼底?假的

该谣言称,蒋介石抽调驻守云南的五十二军,作为盟军的先头部队,参加了欧洲的诺曼底登陆战,从而使中国赢得了联合国五常的席位。

谣言原文如此写道:

“在二战之后成立的联合国当中,中国取得了至关重要的五常席位,从而获得了国际事务的发言权。世人都以为这个席位只不过是罗斯福等巨头们的施舍,殊不知,它却是由几万中国军队战士的鲜血换来的,在美国最近解密的二战档案中,这段历史真相才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这是中文网络上的某些人,针对所谓“果粉”而杜撰的一篇典型钓鱼文。这种钓鱼文,在内容上往往高度迎合被钓对象的喜好、同时又留有关键漏洞,在骗取了对方的认可与转发后,就可以通过踢爆漏洞来嘲笑对方。

其实,略查资料就可以知道,抗战期间,国民革命军第52军从未出国。抗战结束后,该军曾赴越南接受日军投降,后又前往东北参加内战。

真正参加了诺曼底登陆战的中国人,是郭成森、黄廷鑫等20余名留学英国的海军军官。他们在1943年被派往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学业结束后,在英国战舰上实习,随战舰参加了诺曼底登陆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亲历与见证:黄廷鑫口述记录》,《世纪桥》杂志刊登的《访参加过诺曼底登陆战的中国海军舰长郭成森》等资料,记录了这段历史。

谌续彬几则谣言(4)

图:《黄廷鑫口述记录》封面

秋裤是苏联针对中国的阴谋?假的

该谣言称:

“‘假如一个国家穿了60年秋裤,就再也没可能脱下它了。’——1953年,苏联遗传学家李森科对斯大林说这句话的时候,数以亿计的秋裤没有经过任何论证,正源源不断地在中国强制推广。……1952年,苏联杰出的遗传学家李森科来到了克里姆林宫,叩响了斯大林的办公室门,献出了一条别出心裁的计策:让中国人穿上秋裤,永远失去在苏联远东地区生存的能力。”

这也是一则钓鱼文。

钓鱼者先是诉诸伪科学,声称“秋裤可以弱化腿部的抗寒基因”、“给人穿上保暖的衬裤,人双腿和关节的抗寒性就会在几代之后丧失,变得完全无法在高纬度地区活动”;继而又诉诸民族情绪,声称苏联采用此计的目的是“期望秋裤导致中国人失去在苏联远东地区生存的遗传基础,并带来体质弱化等一系列副作用,削弱中国的软实力,从而巩固苏联在远东地区的永久占领。”

戳穿这个谎言其实很容易,只需要明白一个常识:穿秋裤抗寒,与穿其他衣服抗寒,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但因为钓鱼文作者将之与历史挂钩、诉诸民族情绪,结果这个非常弱智的谣言流传甚广。

1946年中苏血战外蒙古?假的

该谣言称,为了捍卫外蒙古,国民政府在1946年与苏联军队进行了一场总参战人数超过100万的血战。

谣言原文如此写道:

“有多少人知道,1946年初,国民革命军在外蒙古,同苏联侵略者那一场震惊世界的战争……考据这段历史,写作这篇文章,并不是为了表明某种立场,只是为了揭开尘封的真相。”

“在整场外蒙古战争中,国军投入的总兵力(外蒙古守备部队与北进国军)为19个军,总计60余万人;有1个军被包围歼灭(第88军),6个军经受较大伤亡。截至1946年3月,总的伤亡数字为:战死22315人,失踪173人,被俘2478人,重伤75982人。苏军投入的总兵力为3个方面军(新西伯利亚方面军、外贝加尔方面军、远东第2方面军),总计80万人以上,有3个集团军被包围歼灭(红旗第1集团军、近卫第8集团军、第5集团军),4个集团军和1个军遭受重大伤亡。”

这也是一则因为网络论战——“外蒙古独立究竟是谁的责任”——而产生的钓鱼文。捏造者的目的,是诱骗那些持相反立场者,当他们相信了钓鱼文的内容,继而在论战中以之为依据时,另一方就会踢爆文中暗藏的违背常识的漏洞,对之施以嘲笑。

比如,钓鱼文里有“2月29日凌晨,东集团军、中央集团军分别在巴彦钱德曼和狼居胥山集结完毕”——其实,2月没有29日。

再如,钓鱼文里称,“(1946年)3月15日,经过惨烈的巷战,残余苏军同新西伯利亚方面军司令部一同被压缩至城西南一隅”——其实,在此之前两个月,1946年1月5日,国民政府已承认外蒙古独立;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中苏之战。

当然,最大的漏洞是战役的规模——中国投入60多万人,苏军投入80多万人——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级别的战争,中外历史著作岂会无一记载?

谌续彬几则谣言(5)

图:“中苏血战外蒙古”谣言

八尺协定?根本不存在

该谣言称,1931年2月,中央苏区派出代表团,以王若飞为团长,从上海秘密登船,航行到达日本关东军控制下的旅顺,29日,与关东军的代表板垣征四郎在大和旅馆的小型会议厅——八尺阁,签订了一份秘密协定,史称“八尺协定”。

这则谣言,可能是中文网络上影响最为深远的一则钓鱼贴——它第一次让钓鱼贴这种东西,进入到了公共视野。

据学者施爱东的梳理,该谣言“本为游戏文字,是音速论坛内部维权斗争的产物。由于音速论坛管理员‘陈近南’(外号‘陈八尺’)的失误,该论坛一度瘫痪,成千上万的军迷……提出了‘天诛八尺,还我公图’的口号。所谓‘八尺协定’就是围绕这个口号而生产的钓鱼谣言。该谣言一箭双雕,一是栽赃、诅咒陈八尺,二是给‘真相党’下钓子。”造谣者在文章中,故意留下了很多漏洞,比如:“1931年2月没有29日”;文中所谓的“伊豆群岛的资本家族右代宫家”,也是一个不存在的地点,“它是日本动漫《海猫鸣泣之时》中虚构的故事发生地”。(施爱东:《钓鱼谣言:为辟谣而造谣》)

九三一大海战?不存在

该谣言称:

“40多年过去了,有多少中国人知道当年震惊世界的931大海战?1974年,美军撤出越南战争后不到一年,南越海军就开始大肆侵占我在南海的岛屿、驱逐殴打我国渔民,而由于中国大陆当时内部一片混乱,海军弱小,难以有效的维护我国的海洋安全。恰恰在这个内忧外患之时, 蒋介石却顶住来自美国的压力,指挥国民党海军在9.31大海战取得大胜。”

无需过多考据——9月没有31日。

除以上七则之外,还有“三亿五千万金卢布”、“国军六三一大海战”、“蒋介石枪毙郑三发”、“国军登陆印尼护侨”、“消灭851名日军”等,也都属于刻意编造、毫无史实依据。

遗憾的是,包括“蔡英文曝光蒋介石原始手令”、“1946中苏血战外蒙古”在内的这些假新闻、假历史,虽迭经辟谣,却仍在继续流传。

枫叶君:马克思的“脚印”说明了什么?

原创:lovejzxh精致小号 2018-08-14

作者:枫叶君, 前新华社资深编辑,驻外记者,所著长篇小说《移民》在精致小号(ID: lovejzxh)连载。

那年,我在国外工作。妻子带着儿子去探亲,一个月后经伦敦回国。不几天,妻子给我传来一张照片,照片中,儿子坐在大英图书馆一张座位上,手里翻着一本大书。妻子告诉我,那就是马克思当年坐过的位子。

马克思,自己人啊。看到儿子和革命导师坐一个座位,我很是自豪,脑子里瞬间有一种沾上仙气的感觉。

不过,我当时没想起脚印的事,也没问他们,到底看没看到马克思的脚印。

但凡上点年纪者,小时候大都知道这样一个故事:马克思经常去大英图书馆查阅资料,多年如一日,久而久之,脚下的地面竟磨出两个脚印。

到底这是课文中讲的,还是别的什么故事中讲的,我已记不清楚,但是,这件事家喻户晓,它告诉我们,革命导师多么勤奋,奋斗了多久才给我们指出这样一条革命道路。

那时,人们很少动脑子去过滤,总是深信不疑地接过所有思想。莫非这地面质量不过关,也是豆腐渣工程?应该不是。要不就是马克思过分专注,两腿根本不动?那样不会腿麻?再说,总要偶尔起来上趟厕所吧。

有很多中国人在参观大英图书馆时,都跟管理人员打听过,马克思当年的座位在哪儿?理由是,想看看马克思留在桌子下面的脚印。

令他们失望的是,管理人员告诉他们,马克思当年不是领导,没有专座,待遇并不比我们这些普通瓜众强。还有,他们明确地说,中国人头脑中的这一双脚印并不存在。言下之意,他们图书馆的建筑材料过关,扛得住马克思的一双脚。

可以想见,这些中国游客有多失望,他们从小就记住的传奇故事,让一个普通图书馆管理员如此轻松地就打发掉了。

据说,直到12年前,央视一期《人物》栏目还在继续讲述着这个故事:“马克思几十年如一日在大英图书馆学习,终于在水泥地上也留下了脚印,看来,毅力和恒心也能磨出脚印。”

为什么我们会把“脚印”强加给马克思呢?主要是因为他是革命导师,总要高大上一些,得有点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况且马克思查阅资料是为写作《资本论》,一部划时代的巨著。这两点决定了,这脚印,马克思想不踩都不成了。

现在看来,马克思的脚没磨出脚印,倒是磨穿了我们的虚荣,或者叫虚伪,某些马克思的信徒不仅自己编瞎话不带眨眼的,而且还用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去忽悠别人。

马克思凭什么占着一个固定座位?图书馆和火车没什么区别,都是公共场所,我们坐火车能永远占一个座位吗?

“马克思不可能有固定的位子。”如此简单的一个回答,却是我们半辈子都没有想到的。被忽悠坏了的脑子,逻辑分析能力确实会下降得让人大跌眼镜。

狂热中的人是没有理性思维的。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恐怕在于,这些本来很荒唐的故事,是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灌输进不善分别真伪的头脑,过早地将其视为真,也就只能在多年后,用一双“惯看秋月春风”的眼睛去看出它的伪。

可是,这能怨马克思吗?马克思在认真搞研究,将其刻意拔高的恰恰是我们自己。

经济学家陶大墉还曾撰文描绘自己当年在大英图书馆地面摸索的心情:“我曾悄悄地找到D行第二号座位,并俯身去寻索桌下的痕迹,还用手去摸了摸地面,虽看不到明显的痕迹,却隐约觉得地面并不那么平滑,我那时的心情是如此激动,至今还留下难忘的印象。”

根据中外文章所提,马克思的座位除了陶大墉所提到的这个,还有其它数个,这恰恰说明,马克思没有固定座位,也是哪里有空位坐在哪里,哪里方便坐在哪里。

至于陶教授的手感,可以肯定地说,那是因为心理暗示,摸索别的座位下的地面也是同感。这和《吕氏春秋》里“疑邻盗斧”的道理一样:以为斧子丢了时,看他邻居,怎么看怎么像偷斧者;等在谷堆里找到斧子后,再看他邻居,言行举止没有一处像是偷斧子的人。

这又像小品《卖拐》。赵本山想把拐卖给骑自行的范伟,于是忽悠他用力跺脚,然后问,脚麻了没?范伟点头。扮演赵本山媳妇的高秀敏很惊讶,他咋就麻了呢?大忽悠耳语:你跺你也麻。

看小品时,大家都会大笑。其实,我们并不比范伟幸运,现实中同样被各种忽悠包围,马克思的“脚印”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文学中少有神话的国家,是缺乏想象力的。而在现实中充满神话的民族,则是不成熟的,甚至是可悲的。

“美国西点军校学习雷锋”也是一个例子。就想象力来说,丝毫不逊色于马克思的“脚印”。很多人觉得,雷锋非常伟大,都走出国门,成为美军心中的楷模。

其实,这也是一个美丽的泡泡。1981年愚人节当天,新华社记者李竹润看到一则外电,说美国西点军校学习雷锋,还高唱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李竹润毫不犹豫就把它写进文章。从此,美国军校学员学雷锋的故事就传开了。直到十几年后,才由一位专家的文章澄清,没有此事。 李竹润对此事感到懊悔。

后来,香港媒体也报道说,西点军校发言人表示,西点军校没有雷锋的任何画像与塑像,雷锋语录也没有被印在任何正式的学员出版物中。希望中国媒体予以澄清。因为,常常有中国参观者打听西点军校学雷锋的事。

和西点军校有关联的,还有关于《孙子兵法》的神话。早在30年前有流传一种说法,西点军校将《孙子兵法》列入必读教科书。实际情况是,该书只是历史系的参考书。在海湾战争期间,不知从哪儿演绎出更邪乎的说法,参战美军人手一册英文版《孙子兵法》,于是便有了“一位看不见的中国人指挥美国人取得了海湾战争的胜利”。

西点军校名气大,或许很多中国人想勾连上它,然后把故事转到国内销售,这样岂不突出了《孙子兵法》的价值?海湾战争是现代化战争的舞台,让孙子给美军出谋划策,更凸显了《孙子兵法》对今天的重要指导作用。

可是,美国人并不这么认为,时任美国国防部新闻处主任凯克表示,《孙子兵法》远未达到“军事圣经”的地位,只是用于军事史教学的一本普通教科参考书。

《参考消息》在评论此事时的一段话说得非常好:“评判雷锋是否优秀,西点军校是否学习不是唯一标准,甚至不是标准。如果寄希望于外人或外国的评价,且惟其马首是瞻,说轻了是不够自信,说重了过于自贱,这是明显的弱国心态。”

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神话某物,为我所用”的心态,将某人或某种东西神话,更主要的是服务于自己。比如,前些年流传甚广的哈佛图书馆凌晨挑灯苦读的照片,以此来证明,在哈佛读书的人,不仅比你聪明,而且比你勤奋。

一篇《哈佛凌晨四点半》是这样描述的:“在一个普通的凌晨四点半,哈佛图书馆内,已经坐满了静静看书、 认真做笔记、积极思考问题的哈佛学子…… 哈佛的老师经常告诫学生:“如果你想在进入社会后,在任何时候、 任何场合下都能得心应手并且得到应有的评价,那么你在哈佛学习期间,就没有晒太阳的时间……”

美国大学生最喜欢在校园的草坪上边看书,边晒太阳,莫非哈佛和别的学校不同?常年不晒太阳,哈佛学子身体会不会缺钙?这些,作者并不在乎,他只想告诉大家:你们这些俗人,离人家世界最高学府的学习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

可是,有人不信邪,在网上查验后发现,当输入“24小时开放”的字样时,哈佛图书馆的网站显示出“无该搜索结果”。可见,哈佛并不赞成彻夜学习,一来对健康不好,二来也不利于第二天上课,凌晨4点还在读书,等天亮上课时,恐怕只能哈欠连连了。

为了凸显革命导师的顽强毅力,搞出了一双脚印;为了弘扬雷锋精神,将学雷锋活动分配给西点军校;为了强调勤奋学习的重要性,让哈佛图书馆彻夜开放,反过来教育国人。这就是某些中国人的创造发明。

在中国,有两句口号宣传得最多,一是“为人民服务”,二是“实事求是”,可是在现实中,这两句话的兑现是最难的,而且是越来越难。

为什么不能实在些?可能,多年的教育以及社会熏染,让很多中国人觉得实实在在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其实,实在些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量力而行,当自己做不到时,可以体面地收场,别人也可以对你表示理解。

可是,很多人不是这样,非要给自己画一个很大的饼,直到无处下嘴时,才发现饼画得太大了。这种例子不胜枚举。

不搞实在的东西,硬撑着,到时候就会有各种美丽泡泡的破裂,而且还远不止这些:马克思没有固定座位,他也不可能磨出脚印;西点军校没有开展过学雷锋活动;对不起,哈佛图书馆凌晨不开放。

搞场面的东西,世界上少有几个国家可以和中国匹敌,比如,阅兵,晚会,焰火表演,中国人都可以搞得精彩纷呈。队列时,不仅个头一般高,而且有时领队的两人脸型都差不多,俨然一对双胞胎。好看是好看,但太好看的东西,往往就离真实很远了。

2010年2月12日,第21届冬奥会在温哥华举行,开幕式上,当8名加拿大骑警高举加拿大国旗入场时,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并不齐整的队伍;举旗者中有男有女,有黑有白,有高有矮,唯一一样的是脸上庄重的神情。

可是,这种不齐整又有什么关系呢?观众一样的热情高涨,一样的充满自豪感。

我曾到过很多加拿大的小镇和乡村,即便比较偏远的地方,很小的地方,人们的住房和花园与温哥华、多伦多、蒙特利尔这些大城市的居民没有什么两样,有方便的商场,有设施良好的医院或诊所,有教学质量得到保证的学校,这种百姓生活中的齐整,其意义远胜过开幕式上整齐划一的国旗阵容。

现在,已经较少有人谈起马克思的脚印,但是思维的惯性还在,别的什么脚印还在生活中延续。其实,作为一名思想家,经济学者,马克思非常严谨,据说,当初为了写作《资本论》中关于英国劳动法的二十几页文字,他几乎查遍了大英图书馆中英国与苏格兰调查委员会和工厂视察员的蓝皮书。

就“脚印”而言,实事求是的马克思比我们靠谱儿得多。

一把椅子,不能因为某位领导坐过,就把它供起来;一个座位,不能因为革命导师坐过,就去杜撰一对脚印。这种庸俗习气不改,以后还会自造出很多神话。神话多了,我们就会忘记自己是谁,而现实从来不认神话,到了某个节点,那些人为搞起来的东西就会坍塌下来,不可收拾。

罗亚蒙:王朝地理思想与首都的悲剧——从汉唐长安想到北京

最近从邯郸开完会顺便去了一趟北京,再次感受首都拥塞的交通和种种城市问题。与朋友们聚会时,新华社的王军同志讲到清华大学的方可博士不久前写了一篇文章《北京会被迫迁都吗?》,我趁着酒兴就此也谈了一点感想,大家觉得挺新鲜,鼓励我写成文字。

所谓王朝地理思想,是指在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形成的以首都为中心的地理秩序的尊卑观念。《禹贡》分天下为”五服”:首都附近五百里的地区叫作”甸服”,在地理秩序中是最高的一级;其次每五百里一个等级,依次为侯服、绥服、要服;而最偏远的地区则称之为”荒服”,在地理秩序中是最低级的。山川本自然,但人为地赋之于等级之后,就会使居于京城或”甸服”、”侯服”的百姓产生优越感,使居于”绥服”、”要服”、”荒服”的百姓产生卑怯感,从而有利于统治。几干年来,这种地理上的尊卑感就成为我们民族心理中深厚的文化积淀。宋代城市革命以后,由于经济的发展虽有些微改变,但直到今天,这种文化心理仍然主导着芸芸众生的价值选择,从而也影响着我们首都和其他城市的发展。

比如说,一个人在首都以外的地方无论做得怎样成功,如果不能到北京这个大舞台上表演一番,终究在大家的心理上只算是“外地的”、“小地方的”。相反,如果一个人在首都的某个机构任职,既使没 多大本事,也会身价倍增。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自己是否也常常对“大地方”的人油然起敬,而对”小地方”的人有鄙夷的心态呢?因此,凡是有一点能耐、有一点门道的,无不挖空心思往京城里挤,要不短短五十年北京城区的人口怎会从100多万增加到700多万呢?进京,是多少”外地人”的梦想啊!而被优越感惯坏了的北京人,当年不过上了一下山、下了一下乡,就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几十年来喋喋不休地诉苦。那些至今生活在”荒服”里的百姓,才真叫委屈。

再比如,近几年关于国家大剧院的建设议论纷纷,但有一点是毫无异议的:国家大剧院必须建在北京,这也是典型的王朝地理思想的反映。为什么最好的剧院必须建在北京?再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最好的大学、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车站、最好的机场、最好的公司、最好的宾馆必须建在北京?理由只有一条:北京是首都。这在我们每个人的观念里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中国最好的大学不是北大,而是广西桂林的某一所大学,大家就会感到不可思议。可是,美国的哈佛大学就不在华盛顿。我们的国家大剧院又为什么不可以建在上海或杭州或深圳或其他什么地方呢?

中国的城市建设,历来偏重主观愿望而忽视地理基础的承载能力。无限地人口膨胀、无限地扩张性建设,最终会使都城不堪重负。汉唐长安城的悲剧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汉长安城位于渭水南岸,龙首原以北,始建于公元前3世纪末,面积36平方公里,号称当时世界第一大城,历为西汉、新莽、东汉(献帝)、西晋(愍帝)、前赵、前奏、后秦、西魏、北周和隋的都城。至隋初,使用近八百年的汉长安城已是污水沉淀、壅底难泄,连饮水也成问题,隋文帝只好废弃旧都,在龙首原以南另建新都——大兴城(即唐
长安城)。

唐长安城面积84.1平方公里,连同续建的大明宫87.2平方公里,当时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但它对环境的破坏和对资源的掠夺也是灾难性的。唐代中期维修宫殿,附近的山上已没有大树,要远涉黄河到今山西砍伐木材。由于人口剧增,经由洛阳水路转运的粮食难于为继,有时连皇帝也为吃饭发愁。唐末,朱温挟唐昭宗徙都洛阳,长安居民按籍迁居,长安(今西安)成了永远的废都。

此外,地理上的尊卑秩序使居于僻壤的百姓所受到的心理压迫,会使农民对城市、小城镇居民对大中城市产生既向往又仇恨的情感,这也正是历史上无数农民起义军大规模损毁都市的深层次原因。因为在他们看来,大都市不是他们可以分享的文明成果,而是压迫他们心灵的物质实体!

现今的科学技术已有很大发展,当年长安城所遇到的具体问题,今天或许可以解决。但王朝地理思想带给都城的灾难性的后果(主
要表现在人口的激剧增加和对资源的掠夺式利用)却是我们应当警惕和深刻反思的,玉泉山泉水的枯竭正是北京不堪重负的征兆,况且还有难于解决的新问题出现。因此,我们在都城建设中,要特别考虑其地理基础的承载力,依据客观条件而非主观愿望研究确定其合理的容量,运用政策、规划等手段调控其规模,实现可持续发展。否则,首都被迫迁出北京或许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痴人说梦。

2000年3月6日草于樊城

据◇◇新语丝(www.xys.org)(xys.dxiong.com)(groups.yahoo.com/group/xys)◇◇发出的文本

陶世龙:元大都的建立是一次历史性的倒退

读到《新语丝》2002年4月6日发出的,西北大学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罗亚蒙主任所著王朝地理思想与首都的悲剧——从汉唐长安想到北京》,甚有感焉。盖十多年前应侯仁之先生之命,参与主编《黄河文化》一书,在编写过程中,系以黄河文化中心城市(即当时的都城)的变迁为经纬。

侯先生研究中国城市历史数十年,他深感一代文化之风尚,实为此中心城市所左右,不同朝代都城文化的特点,正说明此时文化之特征。见解深刻,众人服膺。

在反复讨论编写提纲的过程中,我特别感受到,宋代都城汴梁,城市建设的格局,大异于汉唐长安,其主要差别为长安城的规划建设,完全以为皇帝及其朝廷为中心。

先前,德坚写《牌坊–中华文化的一种载体》,据《洛阳伽蓝记》(北魏)“京师……方三百步为一里,里开四门”,且在书中特别说明:“寿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间号为王子坊”“永桥南道东有白象、狮子二坊”,等记述。解释为:“坊就是防的意思,狮子、老虎、异族和经常为争夺王位而大动干戈的王子们,在老百姓看来都是需要防的,但当权者更要防的是还老百姓,里改称坊,更能体现建立这种编民制的本意。”隋唐建设长安,亦从旧规。德坚文中指出:“从宋人吕大防(1027-1097)主持复原的长安图碑残片中,可以看到光宅、翊善、长乐三坊,…这些坊有严格的管理制度,日出开门,日落时敲街鼓六十下后即关闭坊门,一般的老百姓和官员均不许直接向坊外开门,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官可以享受直接向坊外开门的待遇。所以对坊的管理作用着重体现在对坊门的管理上;而对坊内老百姓的教化作用,也体现在按教化之意来取坊名,将刻有坊名的匾牌悬挂于坊门上让老百姓进进出出均受到教化的作用。这些坊名往往是在规划时就决定了的。”

人分几等,衣分几色,住分几区,等极森严,不可逾越,在中国,历史悠久,乃至居于下等之人亦已习之,盖以为吃得苦中苦,仍可为人上人。而起自草莽,成为世袭公侯,历代不乏其人,故此等级秩序虽为人所诟病,历久不衰。

京师规划建设为人上人服务,故“长安居,大不易”。即如盛唐,长安已是当时东方最大城市,商业乃至国际贸易均极兴旺,但城市建设实仍以服务皇权为主,首都人口中,官僚、士兵、宫人及为这些人服务者,占去多数。黄巢乱后,失去政治中心地位,遂一蹶不振。

宋都汴梁,城市规划中官民区隔不显著,汴梁成南北交通贸易之中心,故清明上河图能写出市井之繁荣,别代无之。

据网站<伯仲>清明上河圖 (US),全部画面分成20段,此为其一段可以分段看,也可以如走马灯连续显示.

都城从长安移至汴梁,固然因此处为朱温割据的根据地,然缩短从江南供应朝廷衣食物资的运输路程,当亦考虑在内,较唐代朝廷成员间或到洛阳“就食”,节省民力,更进一步。

人们每以盛唐为中国之夸耀,而视宋为积弱。实际上即如南宋偏安临安,其人口财富亦远超盛唐,故西湖能有歌舞不休之盛。而金亦非外国,合南北中国计之,宋金时代之规模,不亚元代。而临安可能以偏安之故,城市建设少有考虑体现维护皇权的需要,因山就水,着眼民生,时至今日仍保持其美丽与繁荣。

忽必烈统一中国,建设大都,复从唐制,明清更为加强,如紫禁城之规划需上应天象,体现天人合一之皇帝的绝对权威。而这等规模的城市的建成,也体现着中国封建社会中央专制集权制度到达顶峰。故民国建立本定都南京,蔡元培等代表北上,要求袁世凯到南京就职,而袁制造兵变,托词拒绝,终仍定都于北京,良有亦也。不数年,竟擅变国体,帝王思想暴露无遗。

袁世凯逆历史之潮流而动,慕帝号之虚名,称帝后众叛亲离,随即退出历史舞台。然以维护民国为名的各路诸侯,实大多并非真倾心于民主共和,不过欲为无皇帝之名的土皇帝,直至问鼎中原为无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实的中国独裁者。

凡此往事,俱已成历史之陈迹,然王朝思想,实难以完全从人们心中消除。前见国家大剧院设计方案的反对者中,有仍以“天圆地方”为设计指导思想者;考“天圆地方”实为巩固尊卑贵贱之秩序提供根据,当时就觉得真不如交给法国人去设计。今读罗亚蒙先生文章,发愚所思而多未发者,快人快语,触及思想历史文化积淀深处。

不久前曾回到北京,一次夜晚乘车,目睹灯火辉煌,联绵数十里,其间大厦林立,如重岩叠嶂,城市规模,较1948年愚初到北京,乃至二十年前,扩大何止百倍!此固说明改革开放之进展神速,成绩卓著,然地力有限,不仅水之供应,抑或时刻不可无之空气,均存在危机。对此如无长远之估量,但欢欣于一时之快意。瀚海黄沙,楼兰、统万之泯灭,足为前车之鉴。

陶世龙急就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2002/04/06 11:25(加拿大大西洋时间)


再论元大都之失

蒙古贵族入主中原,选择今天北 蒙古贵族入主中原,选择今天 蒙古贵族入主中原,选择今天北京所在地建立大都作为京城,自是有他的道理,他们仍视漠北为根本,但从全中国着眼,定都于此,实为后世留下很大一个包袱.

最主要的是为维持京师剧增的人口,必须从外地,主要是从江南调进大量粮食,从元至清数百年间,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成为人民和朝廷的巨大负担。

治理黄河,首保漕运,筑堤防堵,河工成为朝廷难填之壑,而于黄河流域的农田水利,并无好处;反而使黄河危害加增。

对林木水泉的取用陡然剧增,破坏了原有的生态平衡,植被消减,水源日枯,环境恶化。

考中国历代首都之选择,向以经济实力最强之地区为上选,从周至秦、汉、隋、唐,天下财富,首推关中,故长安建都最久,其后地力衰退,隋唐以后,中国经济重心开始南移,而朝廷也有到洛阳办公“就食”之举。宋代建都汴梁有兼顾南北之效,京师繁华,历代所无。故元建大都,实逆历史之潮流,城虽雄伟,并不值得歌颂。

元大都建后,明清因之,对于明王朝来说,故元政权逃亡漠北,长期仍处于敌对状态,朱元璋建都应天,难责其有畏敌之意,而朱棣将京师置于国防前线,实出于一己之私,更为不智。有明一代,京师几度被围困;修建长城,规模超过秦皇,终无济于事,而民力之耗费不可计数。

清王朝来自满州,继承元朝的选择,顺理成章,致使此天朝上京地位确立,对人之精神影响至巨,如何以今日之时代精神审视,盖其时矣。

2002/04/17,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北京所在地建立大都作为京城,自是有他的道理,他们仍视漠北为根本,但从全中国着眼,定都于此,实为后世留下很大一个包袱.

最主要的是为维持京师剧增的人口,必须从外地,主要是从江南调进大量粮食,从元至清数百年间,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成为人民和朝廷的巨大负担。

治理黄河,首保漕运,筑堤防堵,河工成为朝廷难填之壑,而于黄河流域的农田水利,并无好处;反而使黄河危害加增。

对林木水泉的取用陡然剧增,破坏了原有的生态平衡,植被消减,水源日枯,环境恶化。

考中国历代首都之选择,向以经济实力最强之地区为上选,从周至秦、汉、隋、唐,天下财富,首推关中,故长安建都最久,其后地力衰退,隋唐以后,中国经济重心开始南移,而朝廷也有到洛阳办公“就食”之举。宋代建都汴梁有兼顾南北之效,京师繁华,历代所无。故元建大都,实逆历史之潮流,城虽雄伟,并不值得歌颂。

元大都建后,明清因之,对于明王朝来说,故元政权逃亡漠北,长期仍处于敌对状态,朱元璋建都应天,难责其有畏敌之意,而朱棣将京师置于国防前线,实出于一己之私,更为不智。有明一代,京师几度被围困;修建长城,规模超过秦皇,终无济于事,而民力之耗费不可计数。

清王朝来自满州,继承元朝的选择,顺理成章,致使此天朝上京地位确立,对人之精神影响至巨,如何以今日之时代精神审视,盖其时矣。

2002/04/17,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京所在地建立大都作为京城,自是有他的道理,他们仍视漠北为根本,但从全中国着眼,定都于此,实为后世留下很大一个包袱.

最主要的是为维持京师剧增的人口,必须从外地,主要是从江南调进大量粮食,从元至清数百年间,耗费人力物力无数,成为人民和朝廷的巨大负担。

治理黄河,首保漕运,筑堤防堵,河工成为朝廷难填之壑,而于黄河流域的农田水利,并无好处;反而使黄河危害加增。

对林木水泉的取用陡然剧增,破坏了原有的生态平衡,植被消减,水源日枯,环境恶化。

考中国历代首都之选择,向以经济实力最强之地区为上选,从周至秦、汉、隋、唐,天下财富,首推关中,故长安建都最久,其后地力衰退,隋唐以后,中国经济重心开始南移,而朝廷也有到洛阳办公“就食”之举。宋代建都汴梁有兼顾南北之效,京师繁华,历代所无。故元建大都,实逆历史之潮流,城虽雄伟,并不值得歌颂。

元大都建后,明清因之,对于明王朝来说,故元政权逃亡漠北,长期仍处于敌对状态,朱元璋建都应天,难责其有畏敌之意,而朱棣将京师置于国防前线,实出于一己之私,更为不智。有明一代,京师几度被围困;修建长城,规模超过秦皇,终无济于事,而民力之耗费不可计数。

清王朝来自满州,继承元朝的选择,顺理成章,致使此天朝上京地位确立,对人之精神影响至巨,如何以今日之时代精神审视,盖其时矣。

2002/04/17,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