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世龙:中国的“封建”在哪里?

一个幽灵在中国的大地上游荡,他已在这里徘徊了几千年,人世间的朝代乃至自然界的景观都已屡经变易,江山不可复识。然而人们却仍感到他的存在,例如每当改革中出现波折,常听到这样的感叹,中国的封建影响太深了。

李慎之先生说:“封建”二字不可滥用,从学术上来讲,我是完全赞同的,因为在中国的典籍中,封建二字的涵义本来明确.是指周以前盛行的分封诸侯的体制;秦以后基本上消失了;在先叔父元甘先生六十年前写的西汉封建制不如周代兴盛之原因中就可看到这一点。但反帝反封建喊了好多年了,这个封建的概念是从西方来的,李先生的文章考证甚详。我以为这个封建已经中国化,其内容涵盖了一切被认为陈旧的事物,在今日的汉语中,“封建”可谓到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程度.因此不如约定俗成,因势利导,明确这中国特色的封建主义的内涵,以便革除那些在中国传统中真正该革除的对象.

如果对我们自己的历史与社会缺乏研究,完全可能把不是应该革除的东西当成封建的事物破坏掉,而让本应消除的落后事物乔装打扮,乃至原封不动地招摇过市,这在文化大革命中大家都看到了。但仅仅是文革中的感受,仍不足以让我们认清封建之所在,而且很可能反过来矫枉过正,一些真正的封建遗毒又可借机扩散。

因此从认识上澄清对封建的一些混乱认识。我以为是我们要实现现代化必不可少的一步。

有一种观点存在很久,不事劳动的地主占有土地的制度,是封建的根本,斗争了地主。平分了土地,封建就消灭了。改变这种土地制度即日常习惯说的土改,是发展资本主义生产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足条件。事实上中国历史上让农民分得土地的事已做过多次,但其目的和结果都不过是使封建社会得以稳定和延续。及至到近代,有些打土豪分土地自以为反封建很彻底的人,也不知不觉或半知半觉地舒舒服服地接过了封建的权杖,都在说明,仅仅是土改消灭不了封建,

还有一种比较普遍的认识,就是大家庭和家长制代表着封建,所以以为出走甚至背叛这个家庭就反了封建,就是革命了,像巴金早年的小说大多是这样的主题。封建的家庭和家长制,无疑是应该反对的,但是是不是一走就可以了之,封建社会就崩溃了呢?显然不是。而仅仅从家庭的组成形式而言,也不能以此说请什么是封建。先叔父元甘先生写的秦及西汉之大家族与小家庭 便让我们看到,小家庭在中国早就有了,而且正是强制实行小家庭制的秦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大业。

诸侯割据,也被认为是封建的特征,但这种割据也是皇帝所反对的。从先父1942年写的中国历代官制演变之方式可以清楚的看到,中国历代官制,即政府的组织。有过多次变革,但万变不离其宗,其总趋向是巩固和加强皇权即皇帝的专制独裁。因此,反对分散,加强中央集权,与消除封建影响是两码事。

父传子,家天下,不经过选举,无疑是封建的特征。但是在中国,实行民选,甚至是选民直接选举,是否就能消除封建了呢?也不见得,南京政府举行首次国大代表选举是选民直接选的,据我所知,原来的封建势力仍可以起决定作用。当时农民占绝大多数,他们有投票权,但投谁的票,实际上是听当地的士绅话,这些人说选谁就选谁。有的还走一走投票的形式,有时干脆连这形式也不走了。有人代写代投。

民主的形式是重要的,但仅仅有形式,仍解决不了中国的封建问题。当然,如果像袁世凯,连形式也不要了,那更糟糕。

我以为,消除封建影响的关键还在我们每个人自身,问题的出现,在于自己仍保有封建意识。由于中国的封建皇帝是以超阶级,超各集团利益的全社会最高利益代表者,作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国家象征出现的,他奉为经典的哲学和发出的谕旨,一般都是冠冕堂皇,为了社会公平的言词,从语言上讲,与后来的共产主义有很多相似之处,

马克思和恩格斯曾要人们警惕封建的共产主义。我感到确实点到了要害。但如许多学者已指出的,我们对封建意识形态的研究和清除都作得很不够,以致那些维护和代表封建专制社会的精神桎梏东西,依然可以成为今天人们精神上的枷锁。

如果仅从是否多占了土地;是否闹割据;是否大家庭,是否父传子这些形式来看,封建主义是在中国早没有了。难怪被一些人称赞为马克思主义教育家的蒋南翔先生,在清华园内要致力于“灭资兴无”而不及“封”,这样“兴、灭”的结果,是在清华园内揪出了一大批资产阶级右派。元气大伤。而封建主义的货色是否因而漏网,甚至借机而起,不能不使人担心。

我的体会是决不可以低估封建思想观念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从小时候进城隍庙参拜,到街头听说“圣谕”和在草台看“太平戏”,那对封建的秩序道德伦理的宣传,可谓作得是很深入而多样的,接受者主要是农民。在社会生活中的所见所闻,现在看起来,都有这方面的影响。在我的身上,通过所受的教育和与社会生活实践留下封建思想就不少。

当然这不是说又要对过去一概否定,在中国历史上形成的许多伦理道德观念,譬如对家庭的维护,对子女教育的重视,现在甚为西方人所称羡。我也是四川人,也接触到不少大家庭,闹矛盾的是不少,但象巴金先生写的那样还没遇到,不少家庭并非那样尔虞我诈,顽固保守。而且对子女的成长起了良好的抚养教育作用。所以先研究清楚究竟在那里出了问题,是最重要的。

经过多年的思索,我感到封建在中国的特点主要有三条:等级制(与特权相联系);人身依附(无个人独立之人格);一个脑袋(无个人独立之思考,全体只需要和只能听命于一个头脑)其实只要我们大家都不赞成了,这几条自然也就不起作用。有些事明明多数人知道有错,那为什么还要投票赞成呢?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了;还有这等级制特权,一面骂,一面其实是也希望爬上个更高的等级,结果使这等级特权成了臭豆腐,要是大家都看透了,再高的级别也失去了诱惑作用。1999年1月,我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写在别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一文中,蒙郑仲兵先生不弃,拿去收在他主编的《告别20世纪-名人言论》上卷中,其实我那里算得上什么名人,是他抬举我。结果是书印出来了,但不知怎地没有发行,我把它上在这网上,那时没几个人来看。这次趁有几篇讨论中国封建的文章新发表,便又摆在旁边凑个热闹。总之是想这中国的封建,封建在哪里?需要弄个明白。

陶世龙,2001/05/23


陶世龙:别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1898年,夏历戊戌五月,张之洞刊行《劝学篇》,宣扬当时流行的政治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下简称“中体西用”)。史家称为这是堵截维新思潮之举,而“中体西用”也被认定为洋务派的旗帜。

1898年,夏历戊戌八月十三日(公元1898年9月28日),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染菜市口,百日维新匆匆以悲剧结束。

许多史家都在告诉我们,洋务派不如改良派,改良派不如革命派;中体西用既是攻击改良的思想武器,自应为改良派所反对,为革命派所不取。

然而,研究一下历史,使人惊奇的是,无论是视“民权无一益而有百害”坚持保皇的康有为,还是提倡民权推翻帝制的孙中山,竟都没有走出中体西用这个怪圈。而这也是中国在走向现代化的道路上,多年裹足不前的根本原因。

有什么根据这样说?

我们不妨作一点历史的探讨。

 

无所不在的中学

 

中国人惯于在字面上做文章,语言含混模糊,什么中学、西学、体、用,都可以作出圆滑的解释。

中学,如果概括全部中国古代的学术,即使其中糟粕不少,那也是耀眼辉煌,令人留恋的,所以总有人在那里提倡国学,整理国故,这里不去多说。现在要讨论的是“中体西用”里面的“中学”,这就不一样了。

这中体西用中的中学,非指具体的学术,而是从文化的总体抽象出来的“形而上”的圣人之道。当时所谓的西学,主要是自然科学和技术,被认为不过是“形而下”的器艺。

中体西用,就是由形而上的道起主导作用。

“以中国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冯桂芬(1809-1874)这话,一般都认为最能表达中体西用的内涵。伦常名教是这个中学的精髓。

什么是中国的伦常名教呢?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刚开篇,用“臣光曰”的口气发表的那通议论,可谓抓住了中国伦常名教的要害,现将其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一段话引述于下: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纪纲哉!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腹心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枝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枝叶之庇本根,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

司马光讲这些话,有他的道理。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每当这个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被破坏时,天下就要大乱,兵连祸结,在上的统治者会丧失他们的地位与特权;在下的百姓更是遭殃,比起来还不如有个皇帝。但他没看到,这兵连祸结却又由于这皇帝之尊贵实在太诱人了,故会出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的局面;还是孙中山看得透:“中国历史常是一治一乱,当乱的时候,总是争皇帝。……中国几千年以来所战的都是皇帝一个问题”。1924年他曾对当时追随他的国民党人说:“我现在讲民权主义,便是要大家明白民权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明白这个意思,想做皇帝的心理便永远不能消灭。大家若是有了想做皇帝的心理,一来同志就要打同志,二来本国人更要打本国人,全国长年相争相打,人民的祸害便没有止境”。孙中山说,他一开始就主张共和,不要皇帝,便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争当皇帝的战争。

孙中山讲的民权就是要由民作主,但古代的中国人不知民主为何物,以为舍此君主集权别无他法,宁愿失去自由以换得社会的稳定与自己的生存。

司马光还抬出周文王和孔子:“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引来圣人之言作证,这礼是天地间的公理,当然人人都必须遵守了。

对自然界不求甚解,而是用似是而非的直观感受来比附社会人事,作为论辩的根据,如“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之类,是中学的一大特色,令人叹息的是,如此的“天人合一”,却长期为许多人所深信。

司马光这样强调礼的重要,是他深深的懂得,要维持这个金字塔式的封建秩序,单靠刑罚是不行的,严刑竣法也只能管得一时,只有让这个礼深入人心,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均安于其位,才能实现。

作用如此之大的礼,究竟包含有些什么内容呢?历代许多学者都在研究,留下的著作可谓浩若烟海。其实用今天的认识来看,主要也就是下面这三条:

一、等级制(与特权结合)

二、人身依附(以下附上)

三、一个头脑(全体服从最高)

应该给司马光补充一下,他的书卷气太重了,他的这通议论,是因周威烈王承认了三家分晋的既成事实,有感而发的。他没看到,在中国社会这个大金字塔中,居于顶尖的皇帝,实际上也是这部统治机器的一个部件,姓李姓赵都无关紧要;皇帝有名无实,或无皇帝之名但实际上具有皇帝的权力,都是不足为怪的。在中国封建社会中,权力的分配可以与形式上的等级不一致,各等级中的成员也可以转换,所以魏斯、赵籍、韩虔被周王任命为侯,坐在那个等级上的人变了,但是贵以临贱,贱以承贵的秩序并没有变。在中国,只要前面说的那种等级制、人身依附、一个头脑这三样东西还存在,大金字塔崩溃了,仍会保有许多小金字塔;早晚小金字塔还会再构建成一个大金字塔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嘛!总是会有人想从自己的小金字塔的顶尖上,进而居于大金字塔的顶尖。魏蜀吴三国争战不已,不论各自打着什么冠冕堂皇的旗号,其实质均在于此。

维系这样一个大金字塔,是孔夫子开创的儒学教育的目的,通过教育让人们自觉地去维护这个封建秩序。这教育不限于老师给学生讲课,已渗透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各个方面,包括日常生活中,可谓无所不在,而其效果是显著的,能使人潜移默化地在精神上成为这伦常名教的俘虏,能在不管受到如何不公正的待遇时,仍能安分守己,逆来顺受。。

不过,居于底层的芸芸众生,在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也会起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有时果真拉下来了,但马上又会有新皇帝,各个台阶上又是那样一级控制一级,虽然会换上些新面孔,但这个金字塔的格局没变,能坐在高阶上的仍只是少数人。因此在轰轰烈烈折腾了一番后,人们才发现,绝大多数人或已成使一将成功的枯骨,或还是只能铺垫在底层。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去打碎这金字塔。

所以我们这个中学,不仅无所不在,还延续得很久很久。

 

学费交得太多了

 

在鸦片战争中领教了西方的物质威力后,中国人对所谓西学已开始注意,但认为它不过是物质之学或称为“实学”,作为形而下者来对待。有少数人编译了一些介绍西方和世界情况的书籍如《四洲志》之类,还翻译了一点科学著作。1860年,英法联军陷北京,烧圆明园,更触发中国的有识之士要求发奋图强。此时人们以为西方之强,无非是船坚炮利而已,于是就有了所谓办洋务,在二、三十年间办起了一批向西方学来的工业交通事业,江南制造局(1865),福州船厂(1866),招商局(1872),开平煤矿(1875) ,汉阳铁厂(1890)是其著名的代表。

与此同时,由官方出面组织翻译西方图书,江南制造局在1868年开办的翻译馆,是译书的主力,1868-1907年间,总共译出各类书籍159种1075卷,其中半数以上是工程技术、军事和自然科学方面的。1886年,梁启超编成的西学书目表,包括各处译出的西方书籍,也是“形而下”的科学技术及其他实用的书籍为主,极少人文科学的书,介绍西方政治体制的书仅得一种《德国议院章程》。中体西用的方针,在译书的选择上也体现出来了。

中国翻译引进的这些西方著作,,大都能代表当时世界的科技水平,如华蘅芳译的《地学浅释》,就是莱伊尔根据他的名著《地质学原理》改编出来的《地质学基础》,编成仅几年就被中国译过来了。日本人得知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在译这些书,曾派柳原重光前来购买。中国人见事并不晚,行动也不迟,仅管当时中国对外打败仗,赔了巨款;内部又有太平天国和清政府争战十几年,元气大伤。但终究是地大人多,兴建的这些近代工矿业,其规模多在东亚名列前茅。

江南制造局是一个以造船制炮为主,兼有钢铁、机械等工厂的大型企业,1868年,造出了第一艘铁甲轮船惠安号,载重600吨,虽不大,但这是中国、也是东亚第一次造出的轮船。当时日本唯一的海军造船厂横须贺造船所,到1871年才造出小轮船10艘,载重量总计740吨,而1870年江南制造局已造出载重量为1,000吨的威靖号,随后又造成两艘2800吨级的战舰海安号和驭远号,质量也提高了。福州船厂在1869年造成第一艘轮船,到1880年,累计造出9艘载重1000吨以上的战舰。日本在1900年造船的总量是5,000吨。

汉阳铁厂具有年产生铁140,000吨的能力,名号铁厂,实际上还包括炼钢和轧钢,目的是要轧出修铁路用的钢轨。1890年,汉阳铁厂开始兴建,1894年出铁,是当时东亚最大的钢铁厂。日本是在中日甲午战争后,得到中国的赔款,才于1897年开始大型钢铁企业八幡制作所的建设,1900年的生铁产量是19,000吨。

为开发开平煤矿而建立的开平矿务局,是中国用机器开矿的头一家,政府先后投入资金120万两。

在走向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的道路上,中国和日本当初是在同一起跑线上,有些方面起步还要早一些。中国在1870年有人口约270,000,000人,同年日本的人口是34,810,000人。1868年即明治天皇即位的第二年,日本全国的税收总额,仅合白银2,000.000两左右。中国政府1842年的收入是37,140,000两。在内外战争不断加重对人民的搜括后,1891年达到89,684,800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中国投入搞物质建设的资金,仍比日本雄厚得多。

江南制造局,在1867-1904年间,得到政府拨款2000多万两。

汉阳铁厂,在1890-1896年间,官方投资500多万两。

福州船厂,从1866年开始筹建算起,到1907年,政府共投入1900多万两。

开平煤矿,1878年和1882年官方两次投入资金共120万两。

这是几项著名的建设,投入兵工,铁路,船运,邮政,电信,矿山等其他项目的资金还有不少。

不过这在大清帝国的财政预算中,还并不占重要位置。

在没有打仗的情况下,维持八旗绿营的经常费用每年就得两千几百万两银子。打起仗来更难以预计。在十九世纪后期,中国内外战争频繁,军费的开支的银两当数以亿计。财政预算外的开支如咸丰、同治两个皇帝的安葬,同治、光绪两个皇帝的婚礼,每一项的耗费都达几百万两。

1894年,中日战争爆发,都已向西方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两个东方国家,进行了一次较量。交战的结果众所周知,这里只想说,单就物质条件讲,中国海军舰艇的吨位性能,大致和日本相当;中国兵工生产的能力,也应能满足陆军的装备,失败的原因显然并非物质不如人,海军的覆灭最能说明这中体西用行不通,经过实战的军官,提出了不能只学西方的技术,海军的章程也应学西方。

但是,此时朝野仍在强调物质救国,而实践已在告诉人们,仅抓物质建设,这物质建设也搞不好。

江南制造局在1875年造出驭远号后,只再造过几艘小船,而在1885年后,根据政府的指令,不再造船,改为修船了。福州船厂也在1907年终止了造船的任务。原因都是造出的船成本太高,造船不如买船。

汉阳铁厂在出铁后,从原料供应到产品销售都有困难,负债累累,官方办不下去了,便在1896年将铁厂连同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一起交给盛宣怀招商承办,也不过是仅能作到用大冶的铁矿砂去还债,日本的八幡制作所用的就是大冶的铁矿砂。

开平煤矿最后走上和英国人办的煤矿合并成为开滦煤矿的道路。

在戊戌前后曾热了一时的官办矿业,十有九亏,到丁文江写“五十年来之中国矿业(1872-1921)”时,在他列举的十二个矿务局中,没有停办并还能盈利的,只有湖南和黑龙江两局;湖南靠开采铅锌,黑龙江靠金矿。

我们交了太多的学费。

失败的原因可以列出许多条,但关键的一条就是这中体西用。

象这汉阳铁厂,是编过《书目答问》、精通中学的张之洞创办的,它的失败便很能说明问题。这个铁厂是张之洞做两广总督时,看到许多洋铁进口,土铁销路不好,因而想到,何不自己也用西法炼铁;便派人到国外买设备,准备在广东建铁厂。这用意无疑是好的,但还没等设备运到,他已调为湖广总督,于是这铁厂也就跟着他走,最后选定建在汉阳,但武汉附近不产炼焦煤和铁矿石,厂址定了才又去找。幸好大冶有铁矿,匆忙开采,而焦炭只好远到开平乃至英国去买,价格比英国自用的高了三倍:大冶的铁矿石含磷多,本应用硷法来炼钢,但买来的却是酸法炼钢的设备。1893年工厂大体建成,1894年5月开始出铁,但高炉吃不饱,两个只开了一个;吃饱了也不行,因为成本太高,生产得越多越亏。到1896年,官方办不去了,只得交盛宣怀招商承办。铁厂出铁后四年才确定在江西省萍乡开发可供炼焦的大煤矿,但等到这个煤矿建设起来,欠债也更多了。别的决策、管理不当的问题还很多,看起来是些具体的事情没办好,追起原因来,是没有具有科学头脑会办这些事的人。

在中体西用的方针下,即使有的人学掌握了“西学”,也不能展其所长,因为他没有得圣人之道, 所以严复在英国学习海军回来,还是去参加了四次科举考试。

1902年,桐城派文学大师吴汝纶奉命筹办京师大学堂,因中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学校,便到日本去取经,日本人告诉他,日本的兴起是因为重视教育,而他们的教育已不是以中学为体。他们说原先日本也是“专奖励孔孟朱氏之学,童儿八、九岁读书,先自四书始”但是他们在美国的炮舰打开日本的大门后,便“上下一心,学泰西之学”。他们不把科学当成形而下者,而是认为这是古代东方所从未考究过的,“其理则天地固有之理,而世界万国所通有,决非西人之宜私者也”。他们不赞成“中学”“西学”的提法,认为你中国人学到手了就成了你中国的学,何必计较是谁的学。这与中国一些人开头反对学西方,抗不住了,便贬低它为形而下者,只当作技艺来学;或者说这些东西中国早就有了,西学还是中国传过去的呢。对待西学的这两种态度一比,中国败于日本的原因,也不难清楚了。

 

难以走出的怪圈

 

洋务派被有些史家称为顽固派,反对康有为变法革新,他们主张中体西用,自不用说。接触了西方近代思潮,主张变法维新的康有为,和光绪皇帝在百日维新中,决定废八股,办学堂,练新军,修铁路,开矿藏,鼓励民办工商业,……提出许多设想,下过不少诏书,确在力求革新,但在宣布变法的诏书中,仍然表示要“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还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而且这不是康有为出于策略上的考虑,将中体西用作为一种权宜的措施。

在康有为的思想深处,对中国的伦常名教也是欣赏的,忠于皇帝,他在那里身体力行。他认为中国的物质文明固然落后于西方,精神文明还高于西方呢。1898年,他在著名的公车上书中要求变法,虽也看出了“同此兴作,并为至法,外夷行之而致效,中国行之而益弊者,皆上下隔塞,民情不通所致也。”并根据“先王之治天下,与民共之”的道理,提出为了上下沟通,每十万户公举一人到朝廷备皇帝顾问的建议。但强调的还是“富国为先”对富国之法说的最多也最为详细具体。

不管怎么说,康有为能有治天下与民共之的思想,是比洋务派进了一大步,引述先王或出于托古以求改制,但他确实是认为自由民主在中国是古已有之,中国的政治体制没有西方那样专制,因此在这方面的变革不是当务之急,当前最主要的是把物质建设搞上去。在他于1905年写的《物质救国论》中,讲的最是明确:

“夫自由二字,生于欧洲封建奴民之制,法国压抑之余,施之中国之得自由平等二千年者,已为不切。”

“中国之病弱,非有他也,在不知讲物质之学而已。中国数千年之文明,实冠大地,然偏重于道德哲学,而于物质最缺。”

“然则吾国人之所以逊于世人者,但在物质而已。物质者至粗之形而下者也。吾国人能讲形而上者,而缺于形而下者,然则今而欲救国乎,专从事于物质足矣;于物质之中,先从事于其工艺兵炮之至粗者,亦可支持焉。若舍工艺兵炮,而空谈民主革命平等自由,则使举国人皆卢骚、福禄特尔、孟的斯鸠,而强敌要挟,一语不遂,铁舰压境,陆军并进,挟其一分时六百响之炮何以御之?”

他说的物质之学,就是自然科学和技术。对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康有为是很重视的,但对民主自由,显然没有兴趣。

孙中山和康有为不同,他反对帝制主张共和;认为人的政治地位按帝、王、公、侯、伯、子、男、民这样分出高低,一级压一级,不平等,提出在革命以后,人人在政治上都应该是平等的。这是孙中山伟大的地方,中国过去有过无数次起义和革命,都没摆脱这金字塔的控制;梁山泊的好汉还未得天下,虽然仍在称兄道弟,实际上已等级森严,为谁当寨主和排座次大折腾。

但是我们把孙中山的言论全面考察一番,却又能发现,孙中山也认为在中国争取自由、平等和民主不是紧迫的任务,要紧的是发财。

下面他这些言论,足以为据。

“中国自古以来,虽无自由之名,而确有自由之实,且极其充分,不必再去多求了。”“因为中国政治的进化早过欧洲,所以中国两千多年前便打破了封建制度。欧洲到现在还不能完全打破封建制度。”

“中国人尚不缺自由,故不知自由”。(《五权宪法》,1921) ”

“就物质一方面的科学讲,外国驾乎中国,那是不可讳言的。”

“现在对中国人说要他去争自由,他们便不明白,不情愿来附和;但是对他说要请他去发财,便有很多人跟上来。……人民正是受贫穷的痛苦的时候,忽有人对他们说发财把他们的痛苦可以解除,他们自然要跟从,自然拼命去奋斗。欧洲一二百年前为自由战争,当时人民听到自由便象现在中国人听到发财一样。……因为中国现代到了民穷财尽的时代,人民所受的痛苦是贫穷;因为发财是救穷的独一无二的方法,所以大家听到了这个名词便很欢迎。”

不错,在中国是有许多人只想发财,对自由民主没有要求,但是孙中山忽视了一个更重要的根本性的原因,就是这中国的伦常名教的作用,它渗透在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使许多人失去独立的人格意识。

孙中山仅把周朝那种分封诸侯的制度当做封建制度,所以他说两千年前封建制度就已被打破。他的理解可以和我们今天的理解不同,但这也导致他认为,政治地位上的阶级,经过辛亥革命,已经铲平了。他提出按人的天赋分出的圣、贤、才、智、平、庸、愚、劣来定人的地位的高下,并称之为真平等。他过分强调了这天赋,而社会又如何做到公平地按天赋分其高下?孙中山也许寄希望于考试,实际上并无良策。这就为中国的封建等级制,用改头换面的办法保存下来,大开方便之门。

只要中国伦常名教还存在于广大人群的头脑中,尽管没有皇帝了,社会还会按封建秩序运作,就可以虽无皇帝之名但得皇帝之实,因为仍有许多人觉得不能没有皇帝。在新的形势下,只有愚蠢如袁世凯,才想到要皇帝的头衔和恢复封赐爵位。

不容怀疑孙中山对共和的忠诚和对民主(他许多时候叫做民权)的追求,但也可以看出,他存在着矛盾的心态。他一方面看到“这两百多年以来,欧洲的政治进步不但是赶到中国,并且超过中国,所谓后来居上。”但随即又说:“中国今日的弊病,不是在不自由、不平等这些地方。如果专拿自由、平等去提倡民气,便是离事实太远,和人民没有切肤之痛他们便没有感觉;没有感觉,一定不来附和。”他的这些看法,我们可以理解为作为一个政治家出于现实的需要所作的考虑。他呼吁民权,但又感到:“民主国家进步反是很慢,反不及专制国家的进步,象日本和德国那一样迅速。”因为讲民主了,政府就容易无能,而专制的政府反而效率高,他和康有为都很赞赏被称为铁血宰相的俾士麦,当时的中国实在是太贫太弱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作为管理国家的方法,孙中山对君主的集权并不是都否定,当然,他没有忘记民主,所以想出了个让四万万阿斗来当皇帝的办法,但这四万万人如何来当皇帝呢?一时不容易办到,自然还是先搞物质救国,而中学为体自然也无需触动。

民主自由和发财,究竟什么是当务之急?或者能不能齐头并进?要裴多菲来回答,自是很简单,但在东方,真是个很难回答、使人长期困惑的问题,因为维系社会中那种金字塔结构的机制,高度成熟,深入人心,从短期效果来看,一个头脑比“宋人议论未定而金兵已渡河”要好;如个这个头脑健全英明,确实能凝聚众人的力量,创造出辉煌的的业绩,但是要是这个头脑出了点毛病呢,微小的偏差也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并非进言者本身有那样大的作用,而是这统帅全局的头脑听取了这一言。究竟怎样好,看来只能由历史来作结论,也很难以自己的愿望为转移。本节文字中引述孙中山的话,除注明出处者外,均引自《三民主义·民权主义》,1924

 

从自己做起,迎接新世纪

 

有些历史现象的出现,看起来是偶然的,但并非可用偶然来解释。我们听到过许多对过去的惋惜,譬如说,假使不是慈禧太后把海军军费用去修颐和园,中国买下了被日本买去的那条快速战舰,甲午战争的结局就将改观;或者说如果不是袁世凯告密,戊戌变法成功,中国岂不是另一种局面。实际上只要中学还在为体,出现的历史场面或有不同,而中国对日本的失败是必然的。

因为要变革这中国祖传的圣贤之道,确是一种痛苦。昔日的辉煌,天朝上国的架子,成为人们心理上的沉重负担。承认外夷的技艺还有长处,肯去学习是难得了,现在要承认人家也有形而上的道,并比我们的高明,更是难矣哉。

日本人没有这么重的历史包袱,所以步子走得比我们轻快,跑到我们的前面。但是也不能说已完全摆脱了过去的影响,法西斯在日本一度得势,就与他们的历史文化背景有关:康有为、孙中山都赞赏俾士麦,德国人自然更是推崇,而纳粹在德国的兴起,也就不是偶然。这也使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各家都有各家难念的经,也就是说都有自己的实际,超越现实的理想,在当时是无法实现的。

所以,不能责怪张之洞,为什么要提倡中体西用,他能有这种想法,在那视外来事物如洪水猛兽的年代,已属不易。他是交了许多学费,但他所建立的汉阳铁厂等企业,总算给后人留下了点现代化的根基。

也不能责怪康有为,他如不是打起中学的大旗,托古以求改制,他的变法设想,何以能到庙堂之上。再说他从中学中孕育出来,能跨出这前人未曾走过的一步,已属非凡,怎能要求他有现代的民主政治思想。

更不能埋怨孙中山,为什么在封建势力前表现得软弱。他在漫游历史时把中国的积弊看的很清,但回到现实,形势比人强,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他的思想在当时已属超前,再说博大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即使伟大如孙中山,也难摆脱混渗透其中的中国伦常名教的影响。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出现全局性的错误后,仅归咎于上面,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自己在那里呢?这“责”我以为不是去当什么精英,挑什么重担,能把自己从中学解脱出来,不去计较什么等级台阶,能有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有自己的头脑。就不会出现千夫诺诺,仅一士在谔谔,甚至一个也没有。

所以问题转回到阿Q,值得重提这国民性,我们要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家,这一课看来还必须得上。有一个提法很好,从我作起。每一个人都把自己铸造成了有用之器,每一个人都具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这个国家何愁不强大,何愁不受人尊重。

近来有加强素质教育的提法非常好,只有人的素质符合现代化需要,国家才能实现现代化。而教育的成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韧性。过去的挫折,往往是因为操之过急。

一百年,整整一个世纪,中国人走过了漫长的路,虽然盘旋曲折,但总是在向前,中国的大门已向世界敞开,中学西学的高下之争已无意义,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经过科学的审视,必将得到发扬,普及全世界。但也不可忽略其中的封建幽灵沉渣泛起,或改头换面,或借尸还魂,甚至仍着旧时衣冠招摇过市。

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我们走了还不到九十里。

让我们别了这中体西用吧,但是我们也不会忘记先行者的艰辛的开辟。


1998 年 1 月 26 日 16:38:28
五柳村

2022年1月31日据收入郑仲兵主编的《告别二十世纪》文本校订后发出

郑仲兵:中国改革开放是回归人类现代文明之路

中国改革开放,即中国走向现代化之路,就是回归人类现代文明之路。也是全球一体化大趋势之路。如果仅仅把改革开放看作“富民之路”而与“立国之本”对立起来,岂不与到一百年前洋务派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如出一辙!

作者郑仲兵,1939年生于福建长乐市。1963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曾中宣部理论局工作及任《新观察》常务副主编。1995年出任中华文学基金会副总干事。主持名人口述史——《往事》。本文摘自他主编的《告别二十世纪》丛书(中国社会出版社1998年12月第一次印刷出版的文本,未发行)所写的序言。本文系首次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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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兑现当年的庄严承诺,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党

重读《论联合政府》有感

李 凌

 1980年6月,邓小平说:“毛泽东同志的错误在于违反了他自己正确的东西。”(《邓小平思想年谱》,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版,第161页)

邓小平的话是符合实际的。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毛泽东曾多次发表关于政治民主自由的正确言 论。在1945年4月召开的中共七大期间毛泽东所作的政治报告《论联合政府》更是有系统地全面地阐述了中共执政后的政治纲领,包括:关于允许资本主义存在 和发展;在政治上要求取消一切镇压人民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思想、信仰和身体等项目的反动法令;要求取消一党专政;要求承认一切民主党派的合法地 位;宣传中共的重视知识分子和学术自由的政策;宣传中共鼓励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政策,等等,还斥责蒋介石集团是孙中山先生的不肖子孙,把人民的自由剥夺的干 干净净,等等。这些话讲的多好啊!它符合群众的要求,深得民心,所以《论联合政府》一书受到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这本书不仅是宣传中共未来在全国执政的政 纲,也是对全国人民的庄严承诺。

毛泽东发表此书时,在国际反法西斯战场上,苏联红军已攻克柏林,美、英、法等盟国也在配合打击希 特勒残部,意大利人民也起义了。消灭欧洲法西斯之后,打败日本侵略者也就为时不远了。在中国国内,中共领导的19个解放区已拥有9550万人口,中共领导 的正规军有91万,不脱产的武装民兵有220万。中共已成为一支对决定全中国的前途具有举足轻重的伟大力量。《论联合政府》一书的出版,经过延安的《解放 日报》、中共南方局领导的《新华日报》以及中共地下组织和民主同盟、各民主党派和群众团体、学生运动等多种渠道以不同方式的广泛宣传,对提高中共的威望, 对孤立蒋介石集团并瓦解它的军心、民心,起到很大的作用,从而加速了解放战争的胜利。

但令人痛心的是,把蒋介石集团驱逐出中国大陆之后,毛泽东成为全党全国人民最高的领袖,在取得不 少成就的同时,他却“违反了他自己正确的东西”,大力宣扬“以阶级斗争为纲”、“造反有理”、“天下大乱才能达到天下大治”和“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 命”等所谓理论。他发动多次政治运动,使中国人民深受其害。如1957年的反右运动,使55万人被打成右派(另一报导被打成右派的为3178470人), 使成千上万的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许许多多的右派在劳教农场里累死、饿死、冻死;1958年他又发动大跃进运动,连续三年,大刮“五风”(共产风、浮夸 风、强迫命令风、瞎指挥风、干部多吃多占风),造成粮食连年大减产,饿死几千万人。据曾任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的廖盖隆在2000年3月的《炎黄春 秋》著文披露:据统计,大跃进期间,非正常死亡人数为4000万。以廖所在的工作单位和所任的领导职务,他所透露的“统计数字”(而不是估计数字)应当是 最权威和最接近实际的。当时所谓“非正常死亡”,实际上绝大多数是饿死的。1966年起毛又发动“文化大革命”, 把整个国民经济推到崩溃的边缘;连开国元勋刘少奇、彭德怀、贺龙等都被整死。据叶剑英元帅在1978年12月的一次中央工作会议上说:文革期间,整了一亿 人,整死了2000万。

由于毛的鼓励和挑动,全国各地、各部门、各大中学在文革期间都开展了两派武斗。据官方统计,武斗中共死亡23万7千多人,伤700多万人,(据2011年第10期《同舟共进》第71页)

邓小平于1980年6月说过“毛泽东同志的错误在于违反了他自己正确的东西”之后,于同年10月 他又说:“我们还是要把毛泽东同志已经提出来但没有做好的事情做起来,把他反对错了的改正过来,把他没做好的事情做好”。(《邓小平思想年谱》,中央文献 出版社1998年版第172页)

毫无疑问,中共当局是有勇气有能力也有责任兑现当年毛泽东主席曾经向人民许过的关于民主自由等问题的庄严承诺的,因为我们确信中国共产党是一个诚实守信的党!

诚实守信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胡锦涛总书记提出“八荣八耻”,其中就有“以诚实守信为荣,以见 利忘义为耻”,这是十分正确的。按此原则,中共当局理所当然地要以诚实守信的态度对待毛泽东。既要诚实地客观地承认他领导全党和全国人民打倒蒋介石集团, 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功劳;也要诚实地客观地承认他的过失给中国人民带来的灾难;而不能见暂时的小利而忘却“诚实守信”的大义,多方隐瞒掩盖因毛的过失而 造成的灾难;(事实上在当今信息化的国际社会,任何丑行也隐瞒不了)更要承认并贯彻执行他曾经提出过的“正确的东西”,这集中表现在他著的《论联合政府》 一书中。现将毛在该书中所阐述的一些主要政策摘录如下:

1、允许资本主义存在和发展生产力

“有些人怀疑中国共产党人不赞成发展个性,不赞成发展私人资本 主义,不赞成保护私有财产,其实是不对的。民族压迫和封建压迫残酷地束缚着中国人民的个性发展,束缚着私人资本主义的发展和破坏着广大人民的财产。我们主 张的新民主主义制度的任务,则正是解除这些束缚和停止这种破坏,保障广大人民能够自由发展其在共同生活中的个性,能够发展那些不是“操纵国民生计”而是有 益于国民生计的私人资本主义经济,保障一切正当的私有财产。”(《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1058页)

“有些人不了解共产党人为什么不但不怕资本主义,反而在一定的 条件下提倡它的发展。我们的回答是这样简单:拿资本主义的某种发展去代替外国帝国主义和本国封建主义的压迫,不但是一个进步,而且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 它不但有利于资产阶级,同时也有利于无产阶级,或者说更有利于无产阶级。现在的中国是多了一个外国的帝国主义和一个本国的封建主义,而不是多了一个本国的 资本主义,相反地,我们的资本主义是太少了。”(《毛泽东集》第三卷第1060页)

“在新民主主义的政治条件获得之后,中国人民及其政府必须采取 切实的步骤,在若干年内逐步地建立重工业和轻工业,使中国由农业国变为工业国。新民主义的国家,如无巩固的经济做它的基础,如无进一步的比较现时发达得多 的农业,如无大规模的在全国经济比重上占极大优势的工业以及与此相适应的交通、贸易、金融等事业做它的基础,是不能巩固的。”(《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1081页)“中国一切政党的政策及其实践在中国人民中所表现的作用和好 坏,大小,归根到底,看它对于中国人民的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有帮助及其帮助之大小,看它是束缚生产力的,还是解放生产力的,消灭日本侵略者,实行土地改革, 解放农民,发展现代工业,建立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只有这一切,才能使中国社会生产力获得解放,才是中国人民所欢迎的。”(《毛泽东选集》第三卷1079页)

2、取消一党专政,要求民主自由

“有些人怀疑共产党得势之后,是否会学俄国那样,来一个无产阶级专政和一党 制度。我们的答复是:几个民主阶级联盟的新民主主义国家,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是有原则上的不同的。毫无疑义,我们这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是在无产 阶级的领导之下,在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建立起来的,但是中国在整个新民主主义制度期间,不可能,因此就不应该是一个阶级专政和一党独占政府机构的制度。只要 共产党以外的其他任何政党,任何社会集团或个人,对于共产党是取合作的而不是采取敌对的态度,我们是没有理由不和他们合作的。”(《毛泽东选集》第三卷 1061——1062页)

“要求取消一切镇压人民的反动的特务机关和特务活动,取消集中营;要求取消一切镇压人民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思想、信仰和身体等项自由的反动法令,使人民获得充分的自由权利,要求承认一切民主党派的合法地位,要求释放一切爱国政治犯。”(《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1063页)

“中国人民要求废止这个反人民专政的呼声是如此普通而响亮了, 使得国民党当局自己也不能不公开承认“提早结束训政”,可见这个所谓“训政”或“一党专政”的丧失人心威信扫地,到了何种地步了。在中国,已经没有一个人 还敢说“训政”或“一党专政”有什么好处,不应该废止或“结束”了。”(《毛泽东选集》第三卷 第1067页)

“自由是人民争来的,不是什么人恩赐的。中国解放区的人民已经争得了自由, 其他地方的人民也可能和应该争得这种自由。中国人民争得的自由越多,有组织的民主力量越大,一个统一的临时的联合政府便越有成立的可能。这种联合政府一经 成立,它将转过来给予人民以充分的自由,巩固联合政府的基础。然后才有可能,在日本侵略者被打倒之后,在全部国土上进行无拘束的选举,产生民主的国民大 会,成立统一的正式的联合政府。没有人民的自由,就没有真正民选的国民大会,就没有真正民选的政府。难道还不清楚吗?”

“人民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思想、信仰和身体这几项自由,是最重要的自由。”
“背叛孙先生的不肖子孙,(按:这里指蒋介石集团)不是唤起民众,而是压迫民众,将民众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思想、信仰和身体等项自由权利剥夺得干干净净。”(《毛泽东选集》第三卷 第1070页)

3、关于知识分子政策。要求废除党化教育,要求学术自由

“为着扫除民族压迫和封建压迫,为着建立新民主主义国家,需要 大批的人民的教育家和教师、人民的科学家、工程师、技师、医生、新闻工作者、著作家、文学家、艺术家、和普通文化工作者。他们必需具有为人民服务的精神, 从事艰苦的工作。一切知识分子,只要是在为人民服务的工作中著有成绩的,应受到尊重,把他们看作国家和社会的宝贵的财富。中国是一个被民族压迫和封建压迫 所造成的文化落后的国家,中国的人民解放斗争迫切地需要知识分子,因而知识分子问题就特别显得重要。而在过去半世纪的人民解放斗争,特别是五四运动以来的 斗争中,在八年抗日战争中,广大革命知识分子对于中国人民解放事业所起的作用,是很大的。在今后的斗争中,他们将起更大的作用。因此,今后人民的政府应有 计划地从广大人民中培养各类知识分子干部,并注意团结和教育现有一切有用的知识分子。”(《毛泽东选集》第三卷 第1082——1083页)

“要求取消国民党的党化教育,发展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教育;要求保障教职员生活和学术自由。”(《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1064页)

4、鼓励批评和自我批评,“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对于我们,经常地检讨工作,在检讨中推广民主作风,不惧怕批 评和自我批评,实行“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些中国人民的有益的格言,正是抵抗各种政治灰尘和政治微生物侵蚀我们同志的思想和我们党 的肌体的唯一有效方法。” “以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的中国共产党人,相信自己的事业是完全合乎正义的,不惜牺牲自己个人的一切,随时准备拿出自己的生命去殉我们的事 业,难道还有什么不适合人民需要的思想、观点、意见、办法,舍不得丢掉的吗?难道我们还欢迎任何政治的灰尘、政治的微生物来玷污我们的清洁的面貌和侵蚀我 们的健全的肌体吗?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牺牲了他们的生命,使我们每个活着的人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牺牲,还有什么错 误不能抛弃吗?”(《毛泽东选集》第三卷 第1096——1097页)

从以上摘录中可以看到,当年毛泽东对一些重要政策的阐述,有很多地方说得十分正确,十分诚恳!回 忆60多年前,我们在地下党工作时积极宣传《论联合教府》,收到很大的效果,今天重读此书,又有新的启迪。有人说:如果1949年10月毛成了全党全国人 民的最高领袖以后,能按这些政策执行,兑现他自己对全国人民许下的庄严承诺,那多么好啊!那中国早就会成为一个独立、民主、自由、民富国强的国家了。可是 他没有这样做。有许多曾经相信过毛的言论的人觉得毛说话出尔反尔,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1976年,毛泽东去世,“四人帮”才得以被粉碎。中国开始进行经济改革30多年,获得了举世瞩 目的伟大成就,其中的指导思想,也和毛泽东在《论联合教府》一书中提到过的经济政策密切相关。如果我们今天全面的执行毛泽东在该书中阐述的关于民主自由、 关于知识分子,关于学术自由和鼓励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政策等等,进行政治体制改革,我们也必将会在各方面,取得更加伟大的成就!

今天中国面临的许多社会问题和矛盾,也将会得到缓和或解决。

这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对中共十八大的殷切期待!

2012.7.12 五柳村2012年7月14日收到。首次发布时间2012-07-14

作者是1945年在西南联大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党员。
  李凌,广东省三水县 人,1942-1946年在西南联大,北京大学历史系学习。1945年5月参加“民青”,同年6月在西南联大入党。曾任西南联大第二党支部书记、北京大学 第二党支部负责人。1947年春到解放区,在平山中共中央青委工作。(摘自北京地区革命史料:战斗在北大的共产党人(1920.10–1949.2 北大地下党概况),王效挺 黄文一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6月第一版,184页.)

下图,2012年6月2日李凌(左)与李锐合影

李凌:兑现当年的庄严承诺,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党_图1-1

wuliucun express Posted August 12, 2012

梁启超: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

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

梁启超

(1922年8月20日)

今日我感觉莫大的光荣,得有机会在一个关系中国前途最大的学问团体——科学社的年会来讲演。但我又非常惭愧而且惶恐,象我这样对于科学完全门外汉的人,怎样配在此讲演呢?这个讲题——《科学精神与东西文化》,是本社董事部指定要我讲的。我记得科学时代的笑话:有些不通秀才去应考,罚他先饮三斗墨汁,预备倒吊着滴些墨点出来。我今天这本考卷,只算倒吊着滴墨汁,明知一定见笑大方,但是句句话都是表示我们门外汉对于门内的“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如何欣羡、如何崇敬、如何爱恋的一片诚意。我希望国内不懂科学的人或是素来看轻科学、讨厌科学的人,听我这番话得多少觉悟,那么,便算我个人对于本社一点贡献了。

近百年来科学的收获如此其丰富:我们不是乌,也可以腾空:不是鱼,也可以入水;不是神仙,也可以和几百千里外的人答话……诸如此类,那一件不是受科学之赐?任凭怎么顽固的人,谅来“科学无用”这句话,再不会出诸口了。然而中国为什么直到今日还得不着科学的好处?直到今日依然成为“非科学的国民”呢?我想,中国人对于科学的态度,有根本不对的两点:

其一,把科学看太低了,太粗了。我们几千年来的信条,都说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这一类话。多数人以为:科学无论如何如何高深,总不过属于艺和器那部分,这部分原是学问的粗迹,懂得不算稀奇,不懂得不算耻辱。又以为:我们科学虽不如人,却还有比科学更宝贵的学问——什么超凡入圣的大本领,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经纶,件件都足以自豪,对于这些粗浅的科学,顶多拿来当一种补助学问就够了。因为这种故见横亘在胸中,所以从郭筠仙、张香涛这班提倡新学的先辈起,都有两句自鸣得意的话,说什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两句话现在虽然没有从前那么时髦了,但因为话里的精神和中国人脾胃最相投合,所以话的效力,直到今日,依然为变相的存在。老先生们不用说了,就算这几年所谓新思潮、所谓新文化运动,不是大家都认为蓬蓬勃勃有生气吗?试检查一检查他的内容,大抵最流行的莫过于讲政治上、经济上这样主义那样主义,我替他起个名字,叫做西装的治国平天下大经纶;次流行的莫过于讲哲学上、文学上这种精神那种精神,我也替他起个名字,叫做西装的超凡入圣大本领。至于那些脚踏实地平淡无奇的科学,试问有几个人肯去讲求?学校中能够有几处象样子的科学讲座?有了,几个人肯去听?出版界能够有几部有价值的科学书,几篇有价值的科学论文?有了,几个人肯去读?我固然不敢说现在青年绝对的没有科学兴味,然而兴味总不如别方面浓。须知,这是积多少年社会心理遗传下来!对于科学认为“艺成而下”的观念,牢不可破,直到今日,还是最爱说空话的人的最受社会欢迎。做科学的既已不能如别种学问之可以速成,而又不为社会所尊重,谁肯埋头去学他呢?

其二,把科学看得太呆了,太窄了。那些绝对的鄙厌科学的人且不必责备,就是相对的尊重科学的人,还是十个有九个不了解科学性质。他们只知道科学研究所产结果的价值,而不知道科学本身的价值;他们只有数学、几何学、物理学、化学……等等概念,而没有科学的概念。他们以为学化学便懂化学,学几何便懂几何;殊不知并非化学能教人懂化学,几何能教人懂几何,实在是科学能教人懂化学和几何。他们以为只有化学、数学、物理、几何??等等才算科学,以为只有学化学、数学、物理、几何……才用得着科学;殊不知所有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等等,只要够得上一门学问的,没有不是科学。我们若不拿科学精神去研究,便做那一门子学问也做不成。中国人因为始终没有懂得“科学”这个字的意义,所以五十年很有人奖励学制船、学制炮,却没有人奖励科学;近十几年学校里都教的数学、几何、化学、物理,但总不见教会人做科学。或者说:只有理科、工科的人们才要科学,我不打算当工程师,不打算当理化教习,何必要科学?中国人对于科学的看法大率如此。我大胆说一句话:中国人对于科学这两种态度倘若长此不变,中国人在世界上便永远没有学问的独立,中国人不久必要成为现代被淘汰的国民。

科学精神是什么?我姑从最广义解释:“有系统之真知识,叫做科学,可以教人求得有系统之真知识的方法,叫做科学精神。”这句话要分三层说明:

第一层,求真知识。知识是一般人都有的,乃至连动物都有。科学所要给我们的,就争一个“真”字。一般人对于自己所认识的事物,很容易便信以为真;但只要用科学精神研究下来,越研究便越觉求真之难。譬如说“孔子是人”,这句话不消研究,总可以说是真,因为人和非人的分别是很容易看见的。譬如说“老虎是恶兽”,这句话真不真便待考了。欲证明他是真,必要研究兽类具备某种某种性质才算恶,看老虎果曾具备了没有?若说老虎杀人算是恶,为什么人杀老虎不算恶?若说杀同类算是恶,只听见有人杀人,从没听见老虎杀老虎,然则人容或可以叫做恶兽,老虎却绝对不能叫做恶兽了。譬如说“性是善”,或说“性是不善”,这两句话真不真,越发待考了。到底什么叫做“性”?什么叫做“善”?两方面都先要弄明白。倘如孟子说的性咧、情咧、才咧,宋儒说的义理咧、气质咧,闹成一团糟,那便没有标准可以求真了。譬如说“中国现在是共和政治”,这句话便很待考。欲知他真不真,先要把共和政治的内容弄清楚,看中国和他合不合。譬如说“法国是共和政治”,这句话也待考。欲知他真不真,先要问“法国”这个字所包范围如何,若安南也算法国,这句话当然不真了。看这几个例,便可以知道,我们想对于一件事物的性质得有真知灼见,很是不容易。要钻在这件事物里头去研究,要绕着这件事物周围去研究,要跳在这件事物高头去研究,种种分析研究结果,才把这件事物的属性大略研究出来,算是从许多相类似容易混杂的个体中,发现每个个体的的特征。换一个方向,把许多同有这种特征的事物,归成一类,许多类归成一部,许多部归成一组,如是综合研究的结果,算是从许多各自分离的个体中,发现出他们相互间的普遍性。经过这种种工夫,才许你开口说“某件事物的性质是怎么样”。这便是科学第一件主要精神。

第二层,求有系统的真知识。知识不但是求知道一件一件事物便了,还要知道这件事物和那件事物的关系,否则零头断片的知识全没有用处。知道事物和事物相互关系,而因此推彼,得从所已知求出所未知,叫做有系统的知识。系统有二:一竖,二横。横的系统,即指事物的普遍性——如前段所说。竖的系统,指事物的因果律——有这件事物,自然会有那件事物;必须有这件事物,才能有那件事物;倘若这件事物有如何如何的变化,那件事物便会有或才能有如何如何的变化;这叫做因果律。明白因果,是增加新知识的不二法门,因为我们靠他,才能因所已知,推见所未知;明白因果,是由知识进到行为的向导,因为我们预料结果如何,可以选择一个目的做去。虽然,因果是不轻容易谭的:第一,要找得出证据;第二,要说得出理由。因果律虽然不能说都要含有“必然性”,但总是愈逼近“必然性”愈好,最少也要含有很强的“盖然性”,倘若仅属于“偶然性”的便不算因果律。譬如说:“晚上落下去的太阳,明早上一定再会出来。”说:“倘若把水煮过了沸度,他一定会变成蒸汽。”这等算是含有必然性,因为我们积千千万万回的经验,却没有一回例外;而且为什么如此,可以很明白说出理由来。譬如说:“冬间落去的树叶,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这句话便待考。因为再长出来的并不是这块叶,而且这树也许碰着别的变故再也长不出叶来。譬如说:“西边有虹霓,东边一定有雨。”这句话越发待考。因为虹霓不是雨的原因,他是和雨同一个原因,或者还是雨的结果。经过来说:“东边有雨,西边一定有虹霓。”这句话也待考。因为雨虽然可以为虹霓的原因,却还须有别的原因凑拢在一处,虹霓才会出来。譬如说:“不孝的人要着雷打。”这句话便大大待考。因为虽然我们也曾听见某个不孝人着雷,但不过是偶然的一回,许多不孝的人不见得都着雷,许多着雷的东西不见得都不孝;而且宇宙间有个雷公会专打不孝人,这些理由完全说不出来。譬如说:“人死会变鬼。”这句话越发大大待考。因为从来得不着绝对的证据,而且绝对的说不出理由。譬如说:“治极必乱,乱极必治。”这句话便很要待考。因为我们从中国历史上虽然举出许多前例,但说治极是乱的原因,乱极是治的原因,无论如何,总说不下去。譬如说:“中国行了联省自治制后,一定会太平。”这话也待考。因为联省自治虽然有致太平的可能性,无奈我们未曾试过。看这些例,便可知我们想应用因果律求得有系统的知识,实在不容易。总要积无数的经验——或照原样子继续忠实观察,或用人为的加减改变试验,务找出真凭实据,才能确定此事物与被事物之关系。这还是第一步。再进一步,凡一事物之成毁,断不止一个原因,知识甲和乙的关系还不够,又要知道甲和丙、丁、戊……等等关系。原因之中又有原因,想真知道乙和甲的关系,便须先知道乙和庚、庚和辛、辛和壬……等等关系。不经过这些工夫,贸贸然下一个断案,说某事物和某事物有何等关系,便是武断,便是非科学的。科学家以许多有证据的事实为基础,逐层逐层看出他们的因果关系,发明种种含有必然性或含有极强盖然性的原则,好象拿许多结实麻绳组织成一张网,这网愈织愈大,渐渐的函盖到这一组知识的全部,便成了一门科学。这是科学第二件主要精神。

第三层,可以教人的知识。凡学问有一个要件,要能“传与其人”。人类文化所以能成立,全由于一人的知识能传给多数人,一代的知识能传给次代。我费了很大的工夫得一种新知识,把他传给别人,别人费比较小的工夫承受我的知识之全部或一部,同时腾出别的工夫又去发明新知识。如此教学相长,递相传授,文化内容,自然一日一日的扩大。倘若知识不可以教人,无论这项知识怎样的精深博大,也等于“人亡政息”,于社会文化绝无影响。中国凡百学问,都带一种“可以意会,不可以信传”的神秘性,最足为知识扩大之障碍。例如医学,我不敢说中国几千年没有发明,而且我还信得过确有名医。但总没有法传给别人,所以今日的医学,和扁鹊、仓公时代一样,或者还不如。又如修习禅观的人,所得境界,或者真是圆满庄严。但只好他一个人独享,对于全社会文化竟不发生丝毫关系。中国所有学问的性质,大抵都是如此。这也难怪。中国学问,本来是由几位天才绝特的人“妙手偶得”——本来不是按步就班的循着一条路去得着,何从把一条应循之路指给别人?科学家恰恰相反,他们一点点知识,都是由艰苦经验得来;他们说一句话总要举出证据,自然要将证据之如何搜集、如何审定一概告诉人;他们主张一件事总要说明理由,理由非能够还原不可,自然要把自己思想经过的路线,顺次详叙。所以别人读他一部书或听他一回讲义,不惟能够承受他研究所得之结果,而且一并承受他如何能研究得此结果之方法,而且可以用他的方法来批评他的错误。方法普及于社会,人人都可以研究,自然人人都会有发明。这是科学第三件主要精神。

中国学术界,因为缺乏这三种精神,所以生出如下之病证:

一、笼统。标题笼统——有时令人看不出他研究的对象为何物。用语笼统——往往一句话容得几方面解释。思想笼统——最爱说大而无当不着边际的道理,自己主张的是什么,和别人不同之处在那里,连自己也说不出。

二、武断。立说的人,既不必负找寻证据、说明理由的责任,判断下得容易,自然流于轻率。许多名家著述,不独违反真理而且违反常识的,往往而有。既已没有讨论学问的公认标准,虽然判断谬误,也没有人能驳他,谬误便日日侵蚀社会人心。

三、虚伪。武断还是无心的过失。既已容许武断,便也容许虚伪。虚伪有二:一、语句上之虚伪。如隐匿真证、杜撰假证或曲说理由等等。二、思想内容之虚伪。本无心得,貌为深秘,欺骗世人。

四、因袭。把批评精神完全消失,而且没有批评能力,所以一味盲从古人,剽窃些绪余过活。所以思想界不能有弹力性,随着时代所需求而开拓,倒反留着许多沈曊废质,在里头为营养之障碍。

五、散失。间有一两位思想伟大的人,对于某种学术有新发明,但是没有传授与人的方法,这种发明,便随着本人的生命而中断。所以他的学问,不能成为社会上遗产。

以上五件,虽然不敢说是我们思想界固有的病证,这病最少也自秦汉以来受了二千年。我们若甘心抛弃文化国民的头衔,那更何话可说!若还舍不得吗?试想,二千年思想界内容贫乏到如此,求学问的涂径榛塞到如此,长此下去,何以图存?想救这病,除了提倡科学精神外,没有第二剂良药了。

我最后还要补几句话:我虽然照董事部指定的这个题目讲演,其实科学精神之有无,只能用来横断新旧文化,不能用来纵断东西文化。若说欧美人是天生成科学的国民,中国人是天生成非科学的国民,我们可绝对的不能承认。拿我们战国时代和欧洲希腊时代比较,彼此都不能说是有现代这种崭新的科学精神,彼此却也没有反科学的精神。秦汉以后,反科学精神弥漫中国者二千年;罗马帝国以后,反科学精神弥漫于欧洲者也一千多年。两方比较,我们隋唐佛学时代,还有点“准科学的”精神不时发现,只有比他们强,没有比他们弱。我所举五种病证,当他们教会垄断学问时代,件件都有;直到文艺复兴以后,渐渐把思想界的健康恢复转来,所谓科学者,才种下根苗;讲到枝叶扶疏,华实烂漫,不过最近一百年内的事。一百年的先进后进,在历史上值得计较吗?只要我们不讳疾忌医,努力服这剂良药,只怕将来升天成佛,未知谁先谁后哩!我祝祷科学社能做到被国民信任的一位医生,我祝祷中国文化添入这有力的新成分,再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