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水润沙滩

本文系2005年2月16日首发于五柳村在加拿大博客空间建立的【满天风雨看潮生】,网址是http://blog.bcchinese.net/sltao/archive/2005/02/16/10481.aspx (原件已消失,仅显示在谷歌搜索的结果中。)现在发出的是香港文艺出版社2009年10月1日出版的《魂萦未名湖》未删节本扫描图片。


前文扫描发出后,又发现海外的【查查362网】有保存,遂录下并发出,显示比照片快。引用网址<https://www.cc362.com/content/5PQvVKAm12.html>


黄向明兄发起写未名湖,大善,尽所能以支持,本意在摇旗呐喊,及至奉命为文,因所入北大在沙滩,与未名湖未曾一日相处,以湖为题,久久无从下笔。读到马嘶学友的《未名湖性灵》,忽怦然心动。

使北大精神能具备“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不正是存在于沙滩红楼那里,由一代代文化巨人、大师和莘莘学子们共同创造和培育出来的的气韵,流到燕园,与未名湖灵动、深邃、博而雅的另一股“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的燕京精神融合为一体的结果吗。

于是写了下面的文字。

我是在一个没有欢乐,充满肃杀之气的秋天进入北大的。

那是1948年,我从四川省立成都石室中学毕业后,到上海投考,结果是考上了北大地质系和浙大史地系,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如何是好?

我的祖父希望我到浙大,因为那时国民党控制的平、津、唐三大城市,已处在共产党控制地区的包围之中,北平随时都有遭遇战火的可能;我的父亲则要我上北大, 出身武汉大学史学系和北大文科研究所的父亲,希望我成为一个不必问政治的自然科学家,当时北大地质系已享誉国际学术界,有利于达到这个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选择,关键在我自己。

如仅就兴趣而言,我对设在浙大文学院中的史地系兴趣更大,他那里也是名师云集,校舍和生活条件更优于北大,我还得到获有奖学金的通知。

但在最后,我选择了北上。父亲很高兴,几十年后,在台北他的遗物中,找到我1948年在天坛祈年殿前拍的照片,背面有他工整的字“这是我在北大地质系一年 级上学的大儿子”,据闻他曾复印多份分赠亲友。其实我之北上,并不是听了他远离政治准备做科学家的训诫,而是恰恰相反,出于对这个“民主堡垒”的向往。尽 管那时我对民主自由并无多少认识,但我知道在北大是很自由的,中国需要科学更需要民主。

在北大,我终于介入了政治,并与父亲南辕北辙了。

父亲没有想到,尽管他在书信中要我不问政治,但他一生的言行和我这个家庭的传统,一直在教育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我家本寒微,世代务农,清道光年间因科举得中而转入缙绅之列,大概是感激国恩,总是教育后人对这个国家要多负点责任。父亲可以因抗议五卅惨案而退出正在就 读的教会中学,还曾因参与政治活动被军阀拘捕;在武大一面读书,一面办刊物宣传抗日救国。他之所以反共,主要并非意识形态不同,而是以为共产党是被苏联控 制的。现在要我远离政治,是亲身体验到中国政治非书生所能为,他已成过河卒子,无可奈何,希望我回到学术。但言教不如身教,我仍走上了他不自量力的书生问 政的老路,只是选择有不同,

看看我在北大的学友,不少人的家长是所谓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包括当朝的军政大员,似乎都应该站到国民党一边,却也是作了相反的选择,以致在文革中多被怀疑为别有用心,混进来的,但联系到当时的历史条件和北大的环境,便可知完全合乎逻辑。

北大是戊戌变法留下的唯一成果,他本身的存在和在此兴起的新文化运动,都是这个旧传统中的觉醒者要求变革的体现,他们对旧营垒了解很清楚,是比较后作出的 理性选择。他们呼吁接纳来自西方的民主与科学以救亡图存,其言其行都是以国家民族的利益为重,个人和家庭被摆在次要地位甚至被忽略。

我在中学时就知道女大学生择偶有“北大老”之说,老在哪里?按学生的年龄,一样年轻。老就老在自己的心态,自以为担负着天下的兴亡,用新的“天理”,压抑自己的“人欲”。

殊不知抹杀了个人,北大人向往的自由民主就成了空中楼阁,奋斗的目标也变成了抽象的概念和符号,还有什么意义!而且又有多少罪恶是在假借这些名义以通行, 古代的帝王便是以此要求他的子民的,那时君国不分,认识不到不奇怪。而如争取民主自由却又抹杀个人独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可谓缘木求鱼了。

但长期以来,每以为不考虑个人才是修养到家了,其实是一种缺陷,从沙滩出来的北大人,存在着精神上的干涸,难怪人家说你老。而如不修补这一缺陷,很容易转而为专制服务。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个人也是被抹杀的。

看一看未名湖那边,也是向往民主自由,但仔细体察,就会发现,他们是从西方文化的角度来吸收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出发的原点与北大就不一样。外表是中国宫 殿式的建筑,内里是“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再从学生的来源看,出身于现代工商业,来自大城市和教会学校的显然比北大多,常被认为资产阶级或小资产阶级情 调浓郁。

1949年,燕京大学的地下党公开后,他们的负责人邀请教授座谈,在桌上铺了桌布,还摆了一个花瓶,便被认为有资产阶级思想,加上他的女朋友又是出身于资 产阶级家庭,问题就大了。被要求到一个工厂去工作,也就是改造思想。不从,那就得退出共产党,他真的退了,回到香港。这件事使我感到震动,所以记到现在。 现在看来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多一点人情味,懂得珍惜人生。

但我在那时并没有这样理解。

有一件事使我的妻子德坚埋怨我一辈子。那是在1960年代中,她将给孩子做衣服剩下的两块花布,做成窗帘挂上。这里是清华大学二区,用工棚改成的矮小平 房,大家都不讲究,窗户前多是乱糟糟的,德坚收拾后再挂上窗帘,一下子就变了样,我回家时远远就看见了,但进门不仅没有夸奖,而是叫快把窗帘摘下,不能与 众不同,她争吵一番后委屈地摘下,此后反复抱怨一直到头上长起白发,我只有无言。我常慨叹别人受到精神奴役的创伤,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什么是未名湖的气韵?我以为她的特色就是在催动人性觉醒的率真,德坚的身上存在这种气质,而我则有失落。

要说起来,德坚和未名湖也真的有一段因缘。1950年她从香港回来,与几个同学在燕京大学旁边赁屋而居,房间很小,温习功课在燕大,吃饭也是在燕大学生食 堂搭伙,整整一个夏天。那时的燕园也是开放的,一些燕大的同学还给过她们许多帮助。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上过好几年教会中学,与未名湖当时的文化氛围有共同之 处。

影响我和德坚成长的文化背景有很大的差异,我出生在四川的一个小山沟,她出生在得海外风气之先的广州。她上过教会学校,我是不予考虑。我苦读资治通鉴,她 读圣经。我选择共产党,是从探讨中国社会的发展规律和共产党的纲领作出的理性抉择,她则是以基督救世的情怀去理解共产主义。她以为别人都像她那样透明单纯 和善良,往往仅凭情感善善恶恶,行事不顾后果;我则从中国历史中看出社会的复杂和政治的险恶,诸葛一生维谨慎,思虑多多。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希望中国能 摆脱贫弱,人人都过上自由平等幸福的美好生活,所以在中国大陆鼎革之际我会留下,而她则从香港回归,我们的结合在偶然之中有它的必然性,待人处世各有不 同,少不了争吵,但在根本上却又一致。

1956年几个和德坚一起分配到清华的同学,因为对基层领导有意见,被打成反党小集团,我和她都认为这应该是人民内部矛盾,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在随后的 整风鸣放会上去发表意见,结果这些同学再次定为右派,她也招致了处分;文化大革命中,她又出头给一个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陈里宁寻求公道,带来了更严重的后 果,被关押和监督劳动近十年。都是为他人而贾祸,按照我的思维方式就不会像她这样干;我更多考虑现实,她则偏重理想。有时不免埋怨她义无返顾给个人带来灾 难,但又完全清楚,她并没有错。是德坚进入我的生活,使我的生命得到充实,增加了朝气。当然出于现实的考虑也不能说是错,没有恰当的方法,理想只能是理 想,从沙滩到未名湖,应当是一种互补。不过作为一个沙滩出来的北大人,我感受更多的是未名湖水滋润了沙滩。

1956年在未名湖畔出现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思想活跃局面,证明了这种良性互补的效果,虽然仅仅是短暂的存在,但已能使我们看到了中华民族的生机,当然,这又是一种理想,而据说理想主义者现在快绝迹了。

又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位漂亮的女演员对萧伯纳说,我们结合吧,生出的孩子像你那样聪明,像我这样漂亮,该多好。萧翁回答,如果孩子生出来,像我一样丑陋,像你一样愚蠢,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编造的,我凭记忆写出,更不够准确。但提出的问题确实值得我们注意。现在不是到处都在讲文化,歌颂国粹吗,实际上又在迷恋来自的西方声色狗马。小心中国文化中的丑陋与西方文化中的垃圾结合,沙滩和未名湖也都有他的两面。

这似乎有点扫兴了,但不能不看到。

陶世龙,2005年2月17日于北京

一个国而忘家的实践者–我的父亲陶元珍

三十年前的今天,我的父亲在台北的空军总医院,因心脏病不治去世,得年七十二岁。那时他在这个医院卧病已十年了。

在我的一生中,和父亲共同生活的日子,累计起来不超过三年。

第一次留下父亲的印象时,我已八岁,1937年的秋天。如果不是七七事变,也许还会晚一点。那时他正在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读研究生,还有一年才毕业。

北平是在市民不知不觉中沦陷的,得知日军已进驻,父亲化装成商人逃出,展转回到四川省安岳县郭家沟故里,历时一个多月。

“爸爸要回来了”,老师以此为题要我写了篇文章,所以他到家时,我并没有惊也没有喜,留下的记忆是庄严与肃穆。

父亲到家后,首先到堂屋焚香击磬,向祖宗牌位三跪九叩报平安。然后是向他的父母跪拜,最后才轮到我向他叩头。

行礼如仪后,父亲和母亲才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自有许多私房话要说。那时我已读完初小的课程,懂事了,当然不去掺和。

本来我跟着母亲住,父亲回家后,我有了自己的房间。原来的卧室也成了他的工作室,成天看书写信,间或也写文章。花时间最多的是抄书,有时还要我母亲帮着抄。

当时我只感到这种抄书很奇怪,是将书中一些字句抄在父亲带回的、一种边缘打有洞的活页纸上,纸是洁白结实的洋纸,常常是一张纸没写满,甚至只有几行字,就另换一张来用,心里直感到可惜,因为在安岳县只能买到有点发黄的粗松的土纸。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资料卡片,讲课写文章都要靠它,积累得越多越好。渐渐我也有了搜集材料的习惯,甚至成为一种癖好。

因此即使父亲在家,能和我说话的时间也有限,更谈不上戏耍,没有什么闲情逸趣的记忆留下,也许这缺少了某些儿童应得到的东西,但父亲对我的学习,一直很关心,谈的最多的是该读什么书和怎样读,有时干脆就是给我上课。后来有一个暑假,他曾给我讲授四川地理。一天拿出一个多小时讲了一个多月,对他来说是很大的付出了。

五岁时我写出第一篇作文,题目是“菊花”。我家有个很大的园子,果木花卉都种,而以菊花最多,大概是因为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的名句,菊花似乎已成为陶氏家族的“家花”了。我的作文很简单,就是将观察这些菊花所 见记了下来,老师认为小孩子能写成这样也就可以了,寄给父亲一看,他很高兴,寄来图书作为奖品。以后我每有作文,不管好歹都给父亲寄去,要是他认为好,给的奖品就多;不那么好,也有,就是少一些。

当时我最喜欢的礼物就是书,奖品也主要是书,间或有文具,有一件至今难忘。那是一个方形的青铜墨盒,盒面上刻有我的姓名,还有一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全文,所以字小,但很清晰而且秀丽,小楷带有行书的风格。它一直伴随我上完初中。别的同学没有我这种墨盒,听说当时只 是北平的琉璃厂才有。给我如此珍贵的奖品,也许还有父亲自己的喜悦,能到北京大学当研究生的喜悦。

对于范仲淹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初不甚解。及至父亲走完他的一生,才清楚他正是范仲淹精神的实践者,一个国而忘家的人。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父亲出生后三年,中国的君就没有了,但国在,而中国的士大夫,从来是把国摆在君之上的。

我家祖屋的香火上,供奉的是“天地君亲师位”,一张写有这六个大字的红纸,尽管已经陈旧,红色几乎褪尽,仍不更换,因为是父亲的曾祖父的手笔;我家本世代务农,是他中了进士又入了翰林院 ,才改变了社会地位,进入士大夫之列。

“天地”是什么?皇天后土,就是社稷,生我育我之本。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自己的国家。感激国恩,报效朝廷,担起天下兴亡,成为家传庭训。 而在父亲懂事的年代,正值列强蚕食我国土,内部却又四分五裂,战乱不休。外抗强权,内除国贼,成为这个青年人的志向。1925年,父亲从华西协和中学退学,转入四川省立第一中学,是因为视教会办中学为文化侵略;在省一中他发起组织自强社,公开鼓吹国家主义,而也是在这一年和次年,五卅惨案和万县惨案相继发生。使他相信这一主张,走上这条不归的人生道路。而这个政治派别按《毛泽东选集》1952年7月北京第一版,第一卷第一篇的注释:“国家主义派,指当时组织《中国国家主义青年团》后来又改名《中国青年党》的一小撮法西斯无耻政客”。

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1949年春,他在收到刚接任台湾大学校长的傅孟真先生一封电报后,马上前往。从现在公开出来的材料得知,当时傅先生是奉命帮助一些身在大陆的学者到台湾,首先是陈寅恪那样的大师,父亲够不上;但还有一类是因政治原因而需要离开大陆的,父亲应属于这一类。他是参加了“制宪”与“行宪”,在任的“国大代表”,自认为不会见容于新政权。当因此而不得不弃湖南大学史学系主任之职,抛下父母妻子儿女只身远走台湾。

由于北平先于湖南和四川为新政权所接管,我和家人的通信中断,一时间不知父亲的消息,及至与四川恢复通信,始知他已去了台湾。1950年初,他通过香港友人汇来为数不多的一笔款项,我用来买了几本龙门书局的影印教材就花完了。友人附有信件,但他没有。亲友在清理父亲的遗物时,找到一封我使用北京大学的信封发给他的信,时在1950年2月6日,从台湾盖的邮戳看,收到的时间是7月14日,路上走了5个多月,但总算到了。

信的内容是:

父亲!听说你生了病,现在好了吗?善新先生的来信已收到。家中、三叔均有来信 一切平安。我在此仍念地质系成绩也不坏。生活安定。你不要挂念吧!

贺先生汤先生邓先生郑先生**都依旧在此执教他们问你好。

父亲!安心吧 等待些时候我们又会见面的 敬叩

福安

男世龙禀

二月六日

标点符号不规范,更不知怎的,在“父亲”之下加了惊叹号。这是他收到我的最后一封信,因为朝鲜打起来了,两岸这点联系也切断了。 及至两岸恢复来往,我们有可能联系上的时候,他却猝然辞世,“又会见面”没有等到。

我不知父亲这几十年是怎样过的,但这封信对他来说应当是一种宽慰。但如傅国涌先生在《一九四九年知識份子的抉擇》中所说:“選擇出走的胡適、錢穆、毛子水們同樣有著內心永遠的傷痛,他們「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大地」,漂浮在異鄉、孤島的苦痛始終伴隨著他們的餘生。”

不过父亲也许另有感受,他不是以台湾为异乡。因为从亲友得知,他当时有条件到香港,但还是愿意定居在台湾,因为台湾还是中国的土地。不管所处环境多么困难,他最关心的仍是如何维护中国领土主权的完整。

多次提出琉球应归还中国。发表有评论:申論琉球應歸還祖國, 1951;三論琉球應歸還祖國 , 1951;四論琉球應歸還祖國並略論近年的台琉貿易, 1954
琉球再被日據的開端和我政府應有之努力 ,1954

还有,“按庫頁島本係中國領土,清文宗咸豐十年(一八六零)的中俄北京條約,雖將烏蘇里江以東的地方劃歸俄國,但庫頁島並未包括在內。庫頁島隨即為日人所竊據,日本又以庫頁島與俄國交換,換得千島列島。日俄戰爭的結果,更由俄國將庫頁島南部割讓予日本。美提對日和約草案既將千島列島歸還蘇俄,就應該將庫頁島南部歸還中國,因為這本是中國的(就是庫頁島北部也應該歸還中國)。海南島、台灣是中國二大島,加上庫頁島,就成了三大島了。”(論對日和約草案領土條款, 1951)曾连续发文论之。(库页岛的法律地位 1954;申论库页岛的法律地位 1951;三论库页岛的法律地位 1951 )

当然这都不过是书生议论而已,与现实相去太远。

风云诡谲多,未来不可测,两大伺国门,俄印心俱黑。

东北蒙新藏,版图将变色,中华好山河,勿使外人得。(作于1969年元旦)

从他遗留的、为数不多的文稿诗词来看,多是这类关心国事或酬答、悼念师友之作,极少涉及家事。他的确是一个国而忘家的实践者。

先父曾有言:历史本为悲剧,其最精彩部分即在挽狂澜于既倒者之活动。这是从他给 湖南大学一个学生研究何腾蛟的论文所作的批语中摘出来的,或许他自感已在悲剧中,而不复有悲伤?

从下面这首诗可以感觉到,父亲实际上仍有着那些选择台湾的知识分子一样的乡愁:

七七事变十七周年感赋即赠

欣周姻兄蕴华表妹伉俪
烽火卢沟忆当年,南迁迤逦海江船。

十到蓉城初识面,两游白下共回天。

飞来久叹家何在,梦返常愁夜未眠。

啜茗溪边更一醉,荒村买酒杖头钱。、
安岳陶元珍云孙

再从他曾要我读陆游怀念唐琬的诗篇,我相信他一定也有自己的情感世界。(参见父亲教我读 〈沈园>

在台友人们哀悼他的去世,撰文介绍他的事略时说:“综先生之一生:精通文史,博闻强记,触类旁通,尤擅长中国古代经济史,对明史及近代史亦有深入之研究;为文则详征博引,辨析缁铢;文不加点,倚马可待;好读书,但不忘救国;平日生活谨严,情感内蕴,伤时怀人,闲情偶寄,一一发之于诗;自奉甚俭,而待人也厚;尊奉固有道德,亦笃信科学新知;对人极为诚恳,从无谎言戏语,有诺必信。”正是他一生的写照。他在台数十年,始终独自生活,需要 雇人护理时,也只用男工,仅此一端即可见其人。

由此友人们感叹:

使有健康之精神与生活,凭其超凡之天资与努力,对学术界必有更大的贡献。无如世变方殷,书生报国有志,而适应乏术,卒至灾病连年,赉志以殁,岂独先生个人之不幸哉,实国家学术界无可补偿之损失也。悲哉!

的确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这话里还有话,父亲去台时年仅四十一岁,而在台三十九年,学术上再无成就,自有其因,不便明言,盖为逝者讳也。读下面这首他留下的诗及所作题记便知。

戊申冬杪,余以怔忡宿恙复发,入坡心台湾精神疗养院疗治。院址为故行政院副院长兼国立中央研究院院长朱骝先先生旧居,已数易主。忆余民卅八年来台,过穗时曾承中研院垫款代购机票,俾免舟行之苦。岁月催人,忽已廿载,而骝先先生之逝,亦已数年。睹物怆怀,感赋一律,并谢疗养院陈院长毓经先生暨院中医护先生小姐。(安岳陶元珍)

坡心故相宅,池沼映园林。

绕树花争发,青柯耸入云。

草萋思旧主,屋敝住痴人。

多谢良医护,冬除尚值勤。

所谓怔忡之疾,就是精神有了病,不发作时头脑清醒,发作时自己不能控制,去台大不久曾跳楼以求了断,幸能得救,而后缠绵病塌,心脏日衰,终至不起。

案先高祖赞臣公,先曾祖云门公均远离家乡,游宦在鲁皖苏,亦值内忧外患交困中国,未能展其所长即终於外。及至先父,复未见九州之同,即独归于台海,是更有可悲者。

物换星移,三十年又已过去。造化弄人,中国知识分子又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这回不是地域的去留,而是继续前进还是倒退。当前各种思潮蜂起,否定之否定,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令人眼花缭乱。 国家主义似亦为人所乐道,虽或词语不同,而强调国家至上无二;《毛泽东选集》编者将它定义为法西斯,固有脱离中国实际之失,但亦非全无道理。盖当中国积弱,处于列强环伺之际,如不强调国家,殆将难以生存于世,抗日战争时期,以国家至上动员全民,各方均无异议,但在外来威胁消除以后,如仍以此为精神动力,确有走向法西斯的危险,假国家之名以钳制公民言论,剥夺个人应有之权利,正是希魔之所以能得逞于一时。而维护国家利益,运用国家权力之当与不当,界限并非泾渭分明,有赖公民社会的健全,权力受到各方监督与制约。抗战胜利后,先父再看华西协和中学所在之华西坝,称之为“民主之乐园”,是亦在与时俱进,而在中国建立民主政体实为他终身所追求。

斯人已逝,往者已矣。谨作此记,固在缅怀先人,亦期来者之可追。

陶世龙,2010年6月30日。


*1949年1月20日,傅斯年正式就任台湾大学校长。

**指贺麟、汤用彤、邓广铭、郑天挺。

【附】《醒狮周报》简介

  20 世纪 20 年代中国国家主义青年团出版的刊物。1924年10月10日在上海创刊。曾琦主编。每周出4开1张。主要刊载政治时事性文章,辟有“时评”“论说” “纪事”“讲演”“译述”“笔枪墨剑”等栏目。宣传国家主义,反对马克思主义,攻击苏联,攻击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民主革命运动,也反对无政府主义。该刊受到当时革命报刊的广泛反击。1927年11月19日出至第 162期时,因与国民党有矛盾,被封禁。同年12月10日恢复出版,1930年9月出至第221期停刊。(引自百度百科

醒狮周报书影

商品描述:《醒狮》,周刊,1924年10月10日创刊于上海。醒狮周报社编辑发行。1927年11月19日被上海市政府公安局封禁后迁日本长崎市出版。作为中国青年党的关机报,该刊旨在宣传其国家主义思想。政论性刊物。《醒狮》周报旨在“唤起国民之自觉心,恢复国民之自信心,以安内攘外,定国兴邦,使西人感知‘睡狮’已醒而不可复侮”。刊登时事评论、发表政治言论、分析中外时局,也登载一些文艺作品。重要的文章有《释国家主义》、《国家主义之哲学基础》、《国家主义答客难》、《国家主义与中国青年》、《国家主义者之四大论据》、《国家主义者的道德观》、《国家主义与现代政治》、《再谭国家主义的教育》等。刊载有“收回关税权问题号”、“青年问题号”、“公民教育问题号”、“国民党与共产党问题专号”、“中国青年党公开党名专号”等。1923年11月,曾琦、李璜在法国巴黎建立“中国青年党”。1924年秋回国与左舜生、余家菊、陈启天等人联合,改建为“中国国家主义青年团”。因其宣扬“国家主义”,故被称为“国家主义派”。又由于他们创办了《醒狮》周报,故又被称为“醒狮派”。作为中国现代资产阶级思想流派之一,其代表人物有曾琦、李璜、左舜生、余家菊、陈启天等人,其主要成员大多曾是“少年中国学会”的会员,他们鼓吹德国费希特和意大利嘉富尔的国家主义学说,以为国家主义是中国的唯一出路。在政治上反对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也反对中国共产党的进步主张,打着“外抗强权、内除国贼”的旗号企图阻止大革命的兴起。在哲学上“主张物心并重”,具有二元论倾向。反对唯物史观和阶级斗争学说,宣扬唯心史观,认为“一个社会之所以存在,全靠心理和生理的契合关系而生互助、利他,种种行为以为社会的枢纽”。醒狮派在青年中有一定影响。

(孔夫子旧书网 http://book.kongfz.com/244988/926400241/)

我依然是亢龙不悔

陶世龙:亢龙不悔 [原创 2013-2-10 0:50:15]    (据  育则维善余言的图书馆网页快照保存的文本)

今日夏历除夕,未有新作,抄一段2010年12月30日写的一段文字以自勉。
 
忆早年读《儒林外史》,众多人物中,马二先生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既悯其不遇,叹其迂,复为其认真执着与善良而感动。 

高翰林转述庄绍光对他的评语:“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其意在借他人之口来贬马二先生甚明,但我以为他并未读懂庄绍光,这位应朝廷征召,见了皇帝却不要做官的庄徵君,是在肯定马二先生的精神,也应当就是吴敬梓的看法。 

因为那时的中国知识分子,经过从秦皇焚书坑儒,汉武罢黜百家,桓灵党锢之祸,到明清大兴文字之狱。早已如惊弓之鸟,脊梁寸断,总结出经验教训,对待夫子之道,只可在嘴上讲而不可认真实行;只可以看利害,而不可以问是非 。盖“得其文者公卿徒,得其道者为饿夫”。而“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亢龙就是愚不可及的傻子、呆子的代名词。但作为社会中坚的知识精英,沦落到如此地步,这样走下去,只能离真理越来越远,不仅学术只知揣摩前人,不能发展,一代不如一代;而且会导致这个社会万马齐喑,失去生气。 

我注意到王船山先生将“亢龙有悔”解读为:“此爻于理势皆君子之所戒,为学问之道不然,愤乐而不知老之将至,任重道远,死而后已,不以亢龙为忧。”(《船山全书》(一),周易内传卷一·乾,第四十九页,岳麓书社据湖南博物馆藏钞本编印,1988年长沙第一版。)认为是 在鼓励士子们要不计利害,一往无前,冲破思想牢笼。 

船山先生在这里有一个限制,即这是在治学的时候 。我以为也许是船山先生为了保护他的观点得以生存和流传,因而限制在为学问之道中;作为学术问题,或可获清廷宽容。而在生活中,也的确不可以在任何情况下都知进而不知退,有时也许是必须的,但也不能因此放弃对真理的追求,而只要思想牢笼冲破,是限制不住的。王船山和黄宗曦、顾炎武等先贤的思想,在三百多年后,终于起了推动中国社会变革的作用。当然他们身不及见,而如仅就个人所得功名利录来衡量,他们都不是“成功人士”,然而如果这个社会放弃了是非,而以只要能富起来,骗人骗到人们不能发现就是成功,这个社会还能持续发展下去吗。 

先父陶元珍教授在对他的一个学生研究何腾蛟的论文所作的批语中,留下一句话:历史本为悲剧,其最精彩部分即在挽狂澜于既倒者之活动”。每思即此,就想到何腾蛟,还有李定国、张煌言等,难道他们不都是那时的亢龙。还应当加上齐太史、董狐、司马迁、管宁、诸葛亮、岳飞、文天祥、陆秀夫等一长串名单。 

是曰:亢龙不悔

以下是美文网>古风词韵>端午节之五色线2017-05-14 16:25 转发本文作者在2014年1月30日补充的文字。

又到除夕,五柳村也进入建立后第15个年头,似乎应该有所表示。

想了一阵,没有另写文章,再次把这篇旧作《亢龙不悔》拿来顶上,固然有偷懒的原因:岁数越来越大了,脑细胞的活力已不如先前;更因为这篇文章仍然适用于今天的现实。

当然,随着时间的运移,中国的变化总是有的,特别是去年,发生的事件还真不少。只不过可能因是仍走在那条路上,封闭在车厢里人们,难以察觉前进了多少,某些情况下,甚至还会有时光倒流的错觉。

对五柳村来说,2013年可谓是遭受重创的一年。不仅中国大陆网友访问了十四年的海外版突遭屏蔽,还有包括在国内的多个博客,也突然无法访问或消失;在新浪和腾讯的微博,也无法登录,被告知是出现异常。只是在网易的[历史与常识]尚允许进入管理,要求将有敏感内容的文章删除,再申请启封。

这些博客、微博和网站的丧失,集中发生在8月31日下午6时到9月初的几天,不知是不是因为“敏感”?

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也就谈不上说明理由,而且究竟那些文章敏感,实在难以掌握,如在和讯网的[求索天地间],是2005年10月17日建立的;加西中文网的[四海为家]更早,是2004年9月28日建立。七、八年来,经过有关部门反复审查,而且都久未更新。但现在去访问,只能看到“出错啦!您要访问的Blog已经关闭。”和“No blog set!”。

由于2004年五柳村就开始使用博客发布和收藏文件,这次失去的资源是近十年的积累,少说也有几千件,不过再一想,它们也已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总算起来来,访问的次数,当数以千万计。损失了当然可惜,但事已至此,找谁讲理也无用,都是隐形的无厘头动作,现在似乎正进入一个无须讲理的时代,人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奈他呵。

我所能做到的,只能是你封一个,我再建一个,或者更多。固然不胜其烦,但也是一种精神上的锻炼和较量。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因此,2013年也成了五柳村大发展的一年。五柳村的老读者,将新建海外版和新的即时导读与旧版一比,就可以看出端倪。

早先的五柳村海外版,只有5MB的空间,现在是无限;去年提供新建海外版空间的公司规定,只能建3个网址,今年也变成无限。而且技术还在发展,新建立的五柳村快递,真的快速简便,文稿一到,随即发出,几分钟即可新建一新站。因此,那管它“世浑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风霜刀剑严相逼,也不必以“长太息以掩涕”来“哀民生之多艰”,而是奋起开一个微博,建一个网站,无须他人代表就说出自己的话。这样的公民多了,公民社会也就来了。

因此,我依然是亢龙不悔。

陶世龙,2014年1月30日。


【续记】五年过去,那个可以建无限量网址,应该是受到黑客攻击,所在公司也无力解决,只好停止使用,而由于在内地的门户五柳村国内版也被关闭,来访者不得其门而入,但嘤鸣之声犹在,幸海外博客仍有残存,当黽免为之,以不负同道。——2019年12月28日